次日傍晚,埃德里克再次踏入客厅时,空气里瀰漫著比昨日更复杂的氛围。
斯內普已经站在实验台前,黑袍笔挺如常,但眼下淡淡的青黑透露著昨夜不甚安稳的睡眠。他面前摆放的不是昨日那阴森的龙皮捲轴,而是三件形態各异的物品:一枚表面爬满暗绿色铜锈的古幣、一截似乎仍在微微颤动的焦黑骨片,以及一本封面用褪色血渍绘製著扭曲符號的皮质笔记。
“既然你对『高强度如此执著,”斯內普的声音比冰窖深处的石头更冷,黑眸扫过埃德里克时带著一种审视机器性能般的锐利,
“今天我们来测试你的极限分辨与並行处理能力。这三件物品的黑暗性质截然不同——诅咒、亡灵残留、以及纯粹的精神污染。你需要同时建立三个独立的解析迴路,並在我的指令下切换焦点。”
埃德里克的心臟微微收紧。这不是训练,这是压榨——以最安全的名义,进行最彻底的极限测试。教授在用这种方式回应他昨日的“请求”,同时也在探查他急切背后的真实承受力。
“是,教授。”埃德里克没有流露丝毫犹豫,上前一步,目光依次扫过三件物品。古幣散发著贪婪的霉味,骨片传来隱约的哀嚎,而那本笔记则像一只闭著的眼睛,仿佛隨时会睁开直视灵魂。
斯內普的魔杖轻轻一点,三个淡银色的魔法標记分別悬浮在物品上方。“开始。”
埃德里克深吸一口气,同时伸出双手,指尖凝聚的魔力化为三缕极细的丝线,精准地探向三个標记。一瞬间,三种截然不同的黑暗触感如冰锥般刺入他的感知——
古幣的诅咒阴湿黏腻,试图顺著魔力回流向內侵蚀;骨片中的亡灵残留带著疯狂的执念,尖啸著衝击他的精神屏障;而那本笔记……它很安静,安静得可怕,却在接触的瞬间,將一股纯粹的、对存在的虚无质疑直接“注入”他的思维。
埃德里克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稳稳站住了。他的魔力循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在体內构建起三道彼此隔离却又整体平衡的缓衝带。这是他昨夜回去后反覆推演模擬的成果——將《诅咒能量分解图谱》的理论扩展到了多线程操作。
斯內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埃德里克真能做到这一步,而且完成得如此……规整。他没有从埃德里克脸上看到应有的挣扎痕跡,只有极度专注下的紧绷。
“切换。”斯內普毫无预兆地下令,“主解析目標:骨片。其他两件保持最低限度监控。”
埃德里克的魔力流应声而动,如同精密的仪錶盘指针瞬间偏转。七成注意力聚焦於骨片,剩余的则如蛛网般维持著对另两件的微弱连接。这个切换过程流畅得过分,连斯內普都未能捕捉到明显的能量涟漪。
但斯內普注意到了別的东西——当埃德里克的注意力主要集中於那截焦黑骨片时,他的眉宇间极快地掠过一丝厌恶。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某种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就像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腐烂之物时本能的反胃感。
(他对亡灵魔法残留有特殊的敏感?还是说……单纯的“不喜欢”?)斯內普將这个细节刻入脑海。
训练在近乎残酷的精准指令下继续。斯內普如同最苛刻的指挥官,不断变换指令,时而要求埃德里克同时强化三个连结,时而命令他完全切断某一迴路再瞬间重连,时而模擬“突发乾扰”让某个物品的黑暗能量骤然爆发。
埃德里克全部接下了。他的表现堪称完美,完美到让斯內普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厚。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逐渐粗重,但他的魔力控制精度自始至终没有出现真正的崩溃点。
只有在某次切换间隙,斯內普故意延迟了半秒指令,埃德里克因等待而出现的、那一瞬间的茫然和下意识朝他投来的、带著询问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偽装,只有纯粹的、因疲惫而略显迟钝的依赖——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斯內普一下。
“停。”
斯內普的声音响起,比预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挥动魔杖,三道银光切断所有连结,三件物品被迅速封存。地窖里只剩下埃德里克压抑的喘息声。
埃德里克几乎脱力,单手撑住实验台边缘才稳住身体,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他抬起汗湿的脸看向斯內普,眼神因过度消耗而有些涣散,却还在努力聚焦,等待著评价或下一道指令。
斯內普看著他那副样子,那句准备好的、冷硬的“看来你的极限也不过如此”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地转身,从壁橱里取出两支魔药——一支是翠绿色的魔力缓和剂,另一支是浅金色的精神稳固剂。
“喝了。”他將两支药剂放在檯面上,声音硬邦邦的,“如果你不想今晚被噩梦缠身,或者明天连魔杖都握不稳。”
埃德里克盯著那两支显然是精心挑选、针对性极强的魔药,喉咙动了动。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问:“教授,我今天……达到您的標准了吗?”
他问得很认真,甚至有些执拗,仿佛这个答案比身体的疲惫更重要。
斯內普与他对视了片刻。少年苍白的脸上,那双因魔力过度消耗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里面盛著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在乎我的评价。远超一个学生应有的程度。)
这个认知让斯內普心头某处莫名一软,隨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烦躁。他避开那目光,语气生硬:“勉强及格。你的並行处理框架构建尚可,但对不同黑暗性质的適应性差异明显。尤其是对亡灵残留,你的排斥反应会影响判断速度。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態问题。”
他给出了专业、冷酷的评价,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指点。说完,他指了指魔药:“现在,喝了它们,然后离开。我需要安静。”
埃德里克眼底的光微微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他拿起魔药,依次饮下。温润的药剂迅速抚平了魔力的躁动和精神的刺痛。他放下空瓶,轻声说:“谢谢您的指导,教授。我会注意调整。”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依旧挺直。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时,斯內普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比刚才低沉,也少了些冰冷:“埃德里克。”
埃德里克停住,没有回头。
“力量的增长需要时间,更需要根基。”斯內普的声音在地窖中迴荡,带著某种罕见的、近乎告诫的郑重,“急於在流沙上筑塔,只会让崩塌来得更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埃德里克背对著他,握著门把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回答:“我明白,教授。我会……打好根基。”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斯內普站在原地,听著脚步声渐行渐远,良久,才抬手按了按发痛的眉心。
(根基……那小子到底想把塔筑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