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里克指尖微动,但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是极缓地换了个重心,让僵硬的肩膀稍稍下沉。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斯內普手中的图鑑上,语气带著一种被疲惫包裹的、近乎温顺的平静:“只是……有些累了,教授。今晚的训练,需要点时间消化。”
斯內普缓缓转过头,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他审视著埃德里克看似低眉顺目的侧脸。“累了?”斯內普重复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极淡的、惯有的嘲弄,“我以为你的精力向来旺盛到足以支撑各种……创造性活动。”
埃德里克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目光依旧停留在书脊上。“再旺盛的精力,在绝对的……『教导权威面前,也会显得力不从心。”他轻声说,语气平淡,但“教导权威”这个词,在他此刻略带沙哑的嗓音里,却微妙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斯內普沉默了片刻,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能感觉到埃德里克在躲闪,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顺的疲惫来掩盖某种真实的波动。
(是我想多了?)这个念头让斯內普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但他最终冷哼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怀里熟睡的凯尔。这柔软的触感让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也让他暂时压下了那份没来由的狐疑。
“消化完了,就用在正道上。”斯內普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板,“我不希望下次训练时,看到『消化的结果是更迟钝的反应。”
这场短暂的对话像一道闸门,稍微泄去了客厅內过於粘稠的压力。埃德里克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胸腔里那份陌生的情感像一头被困的幼兽,焦躁地衝撞著。他需要独处来理清这一切。
他趁著斯內普注意力放回凯尔身上的间隙,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轻缓如同怕惊扰什么,朝著门口挪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到门把时,斯內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惯常的不容置疑,却没直奔要害:“布莱克伍德。”
埃德里克的身体极轻地顿了下,手停在门把上,指节微微收紧,过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细密的网,他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慌乱,维持著脸上的平静:“教授。”
斯內普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他,从略显凌乱的头髮到僵硬站立的双腿,最后落在他戴著引魔戒的手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是纯粹就事论事的冷淡,“做事要稳,心更要稳。魔力不稳是表象——”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埃德里克低垂的眼睫,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尤其是在埃德里克魔力开始异常增长之后,“——心绪不定,掌控力鬆散,才是根源。你最近暴涨的魔力,更需要绝对的专注来驾驭,而不是被杂念分散。”
埃德里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出来了?不……他只是在说魔力控制,他一直都知道我控制力跟不上增长,戒指也是为此……)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是我今晚状態不好,让教授费心了。下次……我会更专注,调整好。”
“调整?”斯內普挑眉,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的手上,那枚戒指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微光。“希望你所谓的『调整,不是用更蹩脚的偽装来敷衍你实际的水平。”
他抬手指了指埃德里克的手腕方向,並非直接触碰,而是指向那里空气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因情绪波动而泄出的紊乱魔力残余——对於一个魔力正处於不稳定增长期、又刚经歷过高压训练的学生来说,这並不特別意外。
“魔力不会说谎,布莱克伍德。再好的辅助道具,”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枚戒指,“也无法代替你自身的控制。力量的涟漪,终究源於你自身。”
埃德里克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指尖在身侧用力掐了一下,借著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並试图收敛那丝乱窜的魔力。
他抬起眼,迎向斯內普的目光,眼底努力维持著因被指出不足而產生的尷尬与诚恳:“我明白,教授。我会……更注意控制,不让力量失控。”他再次將对话拉回到纯粹的技术层面,这正是教授所指的方向。
斯內普並未怀疑,因为这小混蛋最近魔力不稳是事实,训练后控制力下降也正常。他没再追问,只是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回去。把你的『状態彻底处理好。”斯內普的声音恢復了绝对的命令式,但目光扫过埃德里克肿胀的膝盖时,一丝更复杂的情绪终究撬开了严厉的外壳。他几乎是粗鲁地从袖中滑出一个小瓶——特效止痛消肿药水,“啪”地落在埃德里克脚边的地毯上。瓶身泛著温润的光,隱约带著他掌心的余温。
“別带著伤出去,显得我教导无方。”他別开视线,声音硬邦邦的,用藉口掩盖那破例的关照,“在你能完美控制你的力量之前,別让无关的情绪干扰正事。”训练需要心无旁騖。
埃德里克怔了一瞬,弯腰拾起那瓶尚带暖意的药水。冰凉的玻璃与残留的体温形成奇异反差,像一股细微电流,瞬间刺破了他因那句“別让无关情绪干扰”而泛起的自嘲与刺痛。他握紧药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瓶身。
“谢谢……教授。”他低声道,声音比刚才更沉,少了刻意的“服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复杂。
“出去。”斯內普猛地转身,黑袍划出冷硬的弧线,大步走向书桌,仿佛急於切断这流露出软弱的接触。他背对著门口,听著那略显滯涩的脚步声和轻轻的关门声,心底那团说不清是恼火还是什么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混杂著无奈与烦躁的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