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將斯內普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混合著暴怒与憋闷的低气压隔绝在內。埃德里克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墙,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胸腔里那颗仍在为数次濒临失误而狂跳的心臟,以及更深处的、因计划受挫而涌起的强烈自我不满。
『愚蠢!他在心中狠狠地斥责自己,『低效且危险!蓝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罕见的懊恼。他原本的计划是扮演一个可靠、安静、有用的助手,在完成任务的间隙进行冷静的、不引人注目的观察。结果呢?
他几乎像个被新玩具吸引的幼童,一次次地將注意力完全投注在斯內普那些精妙绝伦的操作上,导致手头危险的工作屡次濒临灾难性的失误。
虽然凭藉天赋和经验赋予的、近乎本能的危机处理能力一次次侥倖挽回,但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行为,完全违背了他刚刚为自己定下的“隱蔽与安全”首要原则。
他对自己失控的好奇心和被轻易吸引的注意力感到极度恼火。这暴露了不专业,暴露了不冷静,更可能引起了斯內普远超预期的警惕。
然而,埃德里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復盘。『也並非全无收穫。他敏锐地意识到,儘管过程惊险,但斯內普的反应本身透露出大量信息。面对他数次明显的分心和险些酿成的事故,斯內普的表现並非单纯的、失控的咆哮——虽然那怒火是真实且可怕的。
相反,斯內普展现出的是一种极度克制下的暴怒。他每一次都明显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那毒液几乎要喷涌而出,但他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为什么?
埃德里克的大脑飞速分析:因为自己没有真正造成事故。斯內普的愤怒源於被打扰、被愚蠢行为冒犯,以及可能存在的对材料的珍惜,但作为一个讲究证据和规则的人,他不会在对方“未真正犯错”的情况下施加过度的惩罚——至少不会在明面上。
这种隱忍和基於事实的发作原则,与他平时对学生毫不留情的讽刺並不完全矛盾,但更深层地揭示了他性格中某种可怕的理性內核:即使怒火滔天,他似乎也遵循著一套內部的、冰冷的逻辑,而非纯粹的情绪宣泄。这是一个重要的发现。
此外,斯內普没有因为他的失误而立刻剥夺他处理材料的机会。这意味著,要么斯內普极度需要这些材料被处理完毕(可能性高),要么……他在观察。观察埃德里克如何应对失误,观察他那非同寻常的挽回能力。这种基於观察而非立即干预的做法,再次印证了他的谨慎和多疑。
办公室內,西弗勒斯·斯內普站在那锅已然恢復平静、散发著完美光泽的魔药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胸腔中那股被数次强行压抑下去的、无处发泄的怒火仍在翻涌,让他有种想要砸碎点什么的衝动。
那个布莱克伍德小子……
斯內普的黑眼睛里闪烁著冰冷而锐利的光。他回想起那几次惊险瞬间后的挽回——那种反应速度,那种在极限距离强行止住动作的、非人的稳定性和控制精度,那种处理危机时近乎冷酷的、高效到没有丝毫冗余动作的流畅……这绝不是一个刚接触魔法世界的一年级生该有的表现。
甚至不像一个普通成年巫师在惊慌之下能做出的反应。那更像是一种……深植於本能中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危险直觉。
『过於嫻熟了……斯內普无声地咀嚼著这个判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熟练得诡异,熟练得……令人不安。
他试图將那手法与他所知的黑魔法,甚至与那个人的风格进行比对。但结论让他更加烦躁——不像。
伏地魔的力量是张扬的、霸道的、充满毁灭性和炫耀意味的,绝不会体现在这种细微到极致的、用於处理材料失误的精准控制上。那小巨怪的手法更偏向一种极致的实用主义和生存本能,隱蔽,高效,不带任何多余花哨,目的仅仅是化解危机本身。
这反而更令人捉摸不透。一个麻瓜出身的(至少档案如此)一年级生,从哪里磨礪出这种近乎本能的、老练到极点的控制力?仅仅是“天赋异稟”四个字,根本无法解释这种仿佛烙印在灵魂里的危机处理模式。
斯內普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他看不出任何与黑魔王直接相关的痕跡,但这並不意味著没有危险。这种“异常”本身,就足以在他內心拉响最高级別的警报。他原本只是想找个免费劳力处理麻烦材料,顺便稍作观察,却意外地钓上了一条看不透深浅的、滑不溜手的小鱼。
这次试探,双方都对结果极度不满意。
埃德里克恼火於自己的失態和险些暴露的风险,虽然意外地窥见了斯內普性格中隱忍、理性、遵循內部规则的一面,但这收穫的代价太大,且收穫的实质性信息远低於预期,却付出了引起对方高度警惕的代价。
斯內普则被屡次打断、毒液憋回的经歷弄得火冒三丈,虽然確认了对方的“异常”並初步判断其危险控制本能极强、手法老练到诡异,却无法將其归因於任何已知的威胁源,这种无法定位的、未知的“异常”反而像一根细刺,更牢固地扎进了他高度敏感的神经里。
埃德里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袍子,脸上恢復了一贯的平静,將所有的情绪深深掩埋。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复杂。『下次……必须要有下次的话……绝不能再用这种鲁莽的方式。他需要更周密、更安全的观察方法。
但至少,他对看守宝藏的恶龙的性格,有了更细致一点的了解——它並非只会无差別喷火,它更危险,因为它会思考,会计算,会在发动致命一击前,冷静地等待最佳的时机和確凿的证据。
而门內的斯內普,最终只是极其嫌恶地一挥魔杖,將埃德里克处理好的那些完美无瑕的毒触手纤维丝扫进一个锡罐里密封起来,仿佛在处理什么可疑的赃物。
他打定主意,要更加密切地、不动声色地监视这个布莱克伍德。这条意外闯入地窖的、行为古怪且拥有与其经歷绝不匹配的嫻熟危机处理能力的小蛇,身上定然藏著不小的、需要被彻底挖出来的秘密。
地窖內外,两人各自怀揣著不满、警惕与新获取的(儘管不尽人意的)情报,將这次不成功的初次“合作”埋入心底,同时將对方的危险等级和观察优先级,悄然上调了一个级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