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那件柔软的月白色羽绒服,陈凡揣著天仙的“旨意”,领刘晓丽钻进了一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误会——服务员笑容满面地递上菜单:“先生太太,我们新出的鸳鸯锅底特別推荐……”
陈凡熟练截断,声音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又来了,这是我阿姨。”
服务员尷尬连声道歉退开。
刘晓丽垂著眼帘,专注地摆放著碗筷,冰雕玉砌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世间喧囂与她之间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真空。
热辣的锅底翻滚著红浪,牛油香气扑鼻。几片毛肚在陈凡筷尖灵巧地翻滚。
“小陈。”刘晓丽声音清冷如常,目光却落在沸腾的锅心,“听茜茜说,你是庐州人?”
“嗯,庐州底下一个小山村。”陈凡夹起烫得恰到好处的毛肚,蘸满香油蒜泥。
刘晓丽轻轻点头,细白的手指拈起一只晶莹的基围虾,动作不疾不徐地剥著虾壳,露出里面粉白鲜嫩的虾肉:“那你…当初怎么会想考北电导演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探寻陈凡的事情。
陈凡涮著牛肉,笑了笑,坦白得近乎莽撞:“不满您说阿姨,就当时觉得…当导演挺威风,指挥全场,像那么回事儿。”
虾壳被轻轻剥离,完整鲜甜的虾肉暴露出来。
刘晓丽手腕微顿,抬起眼帘看了看这个把野心说得如此直白的年轻人,一丝讶异几乎要突破那份清冷的冰层。
她没多言,將剥好的虾肉轻轻放进了陈凡的料碟里:“所以…你喜欢拍《盲山》、《盲井》那种现实题材,也是因为…”
“是因为便宜!”陈凡嘴里塞著牛肉,囫圇著抢答,坦荡得没边儿,“那会儿是真穷,现实题材布景道具都省钱。”
剥虾的手彻底停顿了一下。
刘晓丽看著自己指尖沾染的些微红油,又看看陈凡满不在乎的脸,隨即恢復了动作。
她的沉默里,似乎酝酿著更深的审视——这样赤裸的直白,在她半生繁华落幕后的静謐里,显得有些刺眼,又有些……新奇的触动。
当她再次將一枚剥好的虾递过来时,陈凡目光掠过那熟悉的指尖动作和轻放碗碟的姿態,心底不由失笑。
这母女俩,都是给人投餵剥虾的爱好?
舟山夜色下刘艺菲那双亮晶晶的眼和此刻刘晓丽低垂的侧顏,竟微妙地重合。
“那採访呢?”刘晓丽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看向他,“你说过的,出了京城往南走五十里,才看见真正的世界…那些话,也是……”
“阿姨你还看过我採访?”
陈凡有些意外,夹起那颗莹白的虾仁,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嗯,最近无事,看了些。”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唔…”陈凡嚼著虾肉,声音清晰了些,“也算不上敷衍,拍《盲井》那会儿……”他眼前浮现出煤窑深处粘稠的黑暗和矿工们浑浊麻木的眼神,“条件真是…不堪,京城的光鲜亮丽是玻璃罩子里的世界,罩子外面,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拍完回到城里,反差太大,有感而发。”
烟雾繚绕中,陈凡的声音低沉下来,敘说那地下数百米的黑暗、简陋工棚里的餿饭味道、工友们为了几百块血汗钱爭吵的眼神,以及那种原始的、被生活重压碾磨出的坚韧与粗糲。
刘晓丽安静听著,不再剥虾,也不再涮菜。
她偶尔抬眼看他一眼,那目光像冰冷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微不可察又转瞬平静,浓密的睫毛垂下,掩盖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涌动。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氳升腾,冲淡了些许隔阂,却也模糊了彼此更深的心绪。
电影院是刘艺菲安排的行程终点。
陈凡拎著购物袋走在微微发烫的暖气通道里。
刘晓丽裹著新买的羽绒服,帽檐拉得很低,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双手插在宽大的衣兜里,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身影在影院斑驳陆离的灯影下拉长。
来到空荡荡的售票处,陈凡侧身示意:“阿姨,您挑。”
刘晓丽的目光在花花绿绿的海报墙上梭巡片刻,没有丝毫犹豫,细白的手指径直指向角落一张毫不起眼、纸张都有些卷边的小海报,像遗落的书籤。
陈凡顺著望去——《云的南方》。
导演朱闻,主演李雪健。
陈凡心头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