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二狗和其他几个村民的病容一日重过一日,秦浩然的心像是被泡在苦水里,又涩又沉。
蹲在院子角落,用小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拉著,脑子里疯狂搜索著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关於血吸虫病,关於防治,关於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
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空有超越时代的认知,却束手无策。他知道病因是水里的钉螺和尾蚴,知道需要灭螺、管粪、防护、治疗。
但在这里,在大丰王朝景陵县属沔阳府柳塘村,一个五岁孩童的身体,能做什么?说出来,谁会信?难道要跟族叔公说:“水里有看不见的虫子,得把所有的水沟用药粉泡一遍,还得把所有人的粪便集中处理髮酵”?这无异於天方夜谭,只会被当成中了邪胡说八道。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秦浩然。穿越者的优越感在残酷的现实和可怕的疾病面前,被击得粉碎。
“不行,不能干看著!”他猛地站起来,找到正为医药费发愁的二狗爹娘,“叔,婶,下次去县城卖鱔鱼,让远山大伯带上二狗哥吧,去看看大夫!县城的大夫肯定比咱们村的有办法!”
二狗爹娘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虽然心疼钱,但看著儿子越来越鼓的肚子和蜡黄的小脸,最终还是咬牙同意了。
再次去到县城,卖完鱔鱼,秦远山领著二狗找到了一家医馆。坐堂的老大夫鬚髮皆白,看著颇有些仙风道骨。他仔细查看了二狗的脸色、眼睛、浮肿的脚踝,又摸了摸他那硬邦邦的腹部,良久,摇头嘆息。
老大夫提笔蘸墨,一边写方一边道:“此乃水蛊之症,乃沾染水毒,湿热瘀结於中焦,日久成臌。老夫且开几剂《太平圣惠方》中所载之『鱉甲煎丸加减,辅以茯苓、泽泻、猪苓等利水渗湿之品。需安心静养,切勿再近水湿,饮食务必清淡,忌油腻生冷。”
方子开了出来,上面的药材名字秦浩然大多不认识,但一看那价格,心里就凉了半截。每一剂都所费不菲,而且老大夫言下之意,也只是缓解,难以断根。
这药或许能暂时减轻一点二狗的腹胀,却无法杀死他体內那些疯狂繁殖的虫卵。杯水车薪,徒耗钱財。
回到村里,秦浩然鼓起勇气,找到里正秦德昌和几位族老,试图劝阻大家不要再轻易下水。
“德昌爷爷,各位叔公,那水沟真的有问题!二狗哥他们就是例子!不能再让娃们和叔伯们下去了,会得一样的病!”
族老们沉默著,秦德昌嘆了口气,声音沉重:“浩然娃儿,你的心是好的,爷知道。可不下水,哪来的收入?田里的活能离得开水吗?车水、薅草、施肥,哪一样能不下田?抓鱔鱼虽说是个添头,可眼下也能换些油盐钱,贴补家用。”
一个族老接口道:“是啊,娃娃。日子还得过。不能因为一两个人病倒了,就全族人都停下活计,等著饿死啊。咱们庄稼人,命贱,只能硬扛。”
秦浩然还想爭辩:“可是……”
秦德昌摆摆手,打断了秦浩然:“好了。以后下水多注意些,上来赶紧用清水冲乾净。各家多看著点孩子,有不对劲的早点说。浩然,你的话,爷记心里了,但这事…难啊。”
秦浩然的呼声,很快就消失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大人们依旧得下田,孩子们为了那点零花钱和肉腥,依旧偷偷往水沟边跑,只是心里多了层恐惧和阴影。
秦浩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和孤独。他看著家里饭桌上偶尔出现的水生零嘴,从河里捞上来的水菱角、荸薺(马蹄)。小豆娘拿起一个还沾著泥水的荸薺,就要往嘴里塞。
秦浩然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打掉了豆娘手里的荸薺:“別吃!生的不能吃!”
豆娘被嚇了一跳,哇地一声哭起来。
大伯母陈氏闻声过来,皱起眉头:“浩然,你干啥?嚇著妹妹了!这菱角和荸薺,河里多的很,洗洗就能生吃,甜著呢,又不用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