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摘下墙上的那张主席像,从神龛里那个红木匣子底下,取出一叠红绸包裹的东西,对我说:“帮我捧着它。”我接过来,沉甸甸的。他又打一只大木柜,一层一层地取出里面的衣物、毛毯、壁挂,在最底层他拿出两只擦拭得铮亮的铜灯,一只铜铃铛,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铜制物品。他把这些东西放进一只皮口袋里,提起来,对我说:“我们走吧。”
我跟着出门,没有问他去哪儿。我知道,问了阿嘎也不会说。出门嘛,总有个落脚处,这就是阿嘎的意思。我跟着他在夜雾中穿行,把寨子中游**的野狗赶开,来到了一幢土楼前。轻轻一推门,一股马尿的酸味迎面扑来。阿嘎拉住我的手,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马匹很响很愤怒的鼻息声。阿嘎说:“小心,要上楼了。”是独木梯,阿嘎轻松地上去了。我抱着木梯什么也看不见,对阿嘎说:“有灯就好了。”灯就亮了,顶上有个老阿意看着我笑。
我小心地端着包裹上了木梯,阿嘎说:“这是支书洛热的家。”那老人就是洛热的母亲玉珍,这冷的晚上,老人还**上半身,胸前的护身符在月光下闪耀。
她招呼我:“嘎阿特?(辛苦了)”我回答:“嘎麻特。(不辛苦)”就像在回答某个暗号。她却满意地笑了,用很快的藏语和阿嘎说着什么。
洛热家弥漫着一种阴冷的气息,尽管炉火很旺,茶壶飘着淡淡的热气,四盏酥油灯把屋子照得很亮,我还是感到有股寒气在背脊上滚动。
裹着厚厚皮袍的洛热支书看了我一眼,脸阴沉得要下雪。他仍然戴着发黄的口罩,眼睛弯着笑了一下,指指对面的卡垫要我坐下。阿嘎问候了他几句,就对他母亲玉珍阿意说:“我带有灯盏,你们的灯盏就灭掉吧。”
玉珍阿意捏灭了灯盏,屋里一片黑暗。她又在阿嘎擦拭得亮堂堂的灯盏中,放了一块新鲜酥油,插上灯芯,点燃火,雪亮的光便在屋子内跳动起来。
洛热说:“歇一会,喝点茶。”
洛热家的茶是新鲜酥油打的酥油茶,喝一口满嘴的香。茶一香,阿嘎就喜欢弹一下舌头。
洛热对母亲说:“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玉珍阿意高兴起来,赶忙拿来糌粑口袋和奶渣,说:“你终于喊饿了。两天来,你第一次喊饿了。”
玉珍阿意把一碗糌粑捏成团,又倒了碗茶,端给他,眼中充满了慈爱。洛热摘口罩时,脸颊和手都痛得不停地颤抖,口罩摘下来,我的心便让一种冰冷的东西堵塞了。他的上嘴唇像烧焦了的牛皮,长得很大,软耷耷地下垂,遮住了整个嘴唇。四周湿的血口和干的脓疤使人不忍往下看。苦痛的折磨,使他年轻的脸已苍老不堪,只漂亮的眼睛,还能看出他曾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脸上又是一片苦痛。他不看我了,脸侧到一边,嘴小心地张开,手指抬起上唇的黑皮,把糌粑一小块一小块地塞进去,没有咀嚼,喝口茶便硬着脖子咽了下去。他吃得很痛苦,额头上滚落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玉珍阿意不忍看下去了,蒙住脸摇头叹息。屋角暗黑处有人在伤心地啜泣,我回头,是洛热的妹妹翁姆,亚麻书一带最漂亮的姑娘。
阿嘎说:“开始吧。”
玉珍阿意便把桌上的东西移开了,用帕子擦了擦。阿嘎把那个用红绸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裹着一叠叠长条形的纸片,翁姆说是经书。她要我坐开点,阿嘎要给洛热念经了。
阿嘎把经书抱在膝上,开始念经时,洛热又戴上了口罩,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有种透明的蓝色。阿嘎的声音像一支从远古飘来的歌,突儿朦胧,突儿响亮,突儿又伴着几声脆脆的铃响。翁姆说,阿嘎在对洛热的灵魂交谈。
我被这屋中的肃穆与神秘的氛围镇住了。尽管,支书家中仍带有支书的本色,墙上正中的领袖像揩擦得干干净净,右边一幅红纸印刷的毛主席语录:“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左边是芭蕾舞剧《白毛女》里深山见太阳的造像。可那种时候那种地方独有的神秘气氛仍在屋子内**来**去。
我们都沉默着,小心地呼吸,生怕一声轻微的响动,就把阿嘎创造的这种神秘的东西破坏了。我连咳嗽都憋着,让痰把喉咙咬得发痛,实在憋不住了,便埋在衣袍里喘口气。
阿嘎念完了一段,便摇响手中的法铃,又拿起桌上的法器在洛热的头顶晃晃,才喘口气,又对玉珍阿意说:“喝口茶吧。”
洛热躺下睡了,睡得很安稳。
阿嘎看看我,说:“你可以回去了。我要在这里坐一夜。”
我说:“我不想睡。我想陪你。”
玉珍阿意却生气了,说:“你去做你自己的事!”
我只好与玉珍阿意和翁姆告辞了。
翁姆来送我,月光下她苗条的身影很好看。我与她下了楼出了门,她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布包,叫我带给苗二。我问是什么东西,她没说,好像很害羞。我说,肯定是好东西,苗二不要就归我了。她笑着在我背上拍了一下,叫我快走,野狗来了会咬断我的腿。
我偷偷打那个小布包,是个小耳环,女人心爱的东西。我佩服苗二,真的把亚麻书的第一美人搞到手了。不过,我担心他与格桑拉姆怎么了结,人家那么痴心地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