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齐声嚷着,从一只插着青稞穗的木箱里捧起大把大把的青稞籽,朝新郎新娘身上撒去。新郎专心地迈着奇奇怪怪的步子,他走得比甲瓦好,潇洒极了,像是什么漂亮的舞蹈。走完后,他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好,跟他们去喝碗喜酒吧。”甲瓦又钳紧了我的手。
面对大碗浊黄的青稞酒,我的脑袋嗡地响起来。小时候,我患过一种怪病,对酒味特别敏感。酒一沾唇,周身就烧得像滚烫,还大口大口地呕吐黄水。我的酒鬼父亲总是说我没福分尝尝酒味,算是白活了一世人。
“喂,你怎么不喝呀?”他惊异地望着我,端起酒碗哧地吸了一大口,咂咂嘴唇连声说这酒香极了。
“我是不能沾酒的。”我说。
“喝吧,不喝就是瞧不起主人。”他灌光一碗酒,又提起酒罐,哗地倒了一大碗。
“我不敢喝酒。”我说。
“这不是酒,是醪糟汤汤。”他端平碗递到我的眼皮下让我瞧。我结结巴巴解释了一通小时候得过的怪病。他脸色渐渐蜡黄了,气愤地把酒碗墩在桌子上,溅了一桌的酒浆。他闷了好一会儿,才端起酒碗站起来,瞧也不瞧我,狠狠地说:“我们这里女人都是喝酒的好手。”他朝那群喝酒唱歌的快乐人群走去,又嘻嘻哈哈地放开嗓门大笑起来。
他是不屑同不喝酒的男人在一起的。
我一人被扔在黑暗的屋角,周围人都像是和我不相干的影子。他们喝着我不敢沾边的酒浆,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吃着我吃不惯的食品。我感觉到自己孤独极了,只好把身边的火炉煨得紧紧的。
天转眼就漆黑了。甲瓦满脸紫红的走过来,拍着我的背说:“玩好了没有?”我笑了一下,点点头。他又钳住我的手腕,说:“累了吧,看你的眼睛红红的。天太晚了,你就住我那儿。”
他住在公社里。公社同寨里民居一样,都是用红土垒筑的碉房,不过,垒得更高。数数窗眼,共四层。下一层是拴马的,飘**着暖烘烘的马粪味。二楼上才住人。公社人少,只二楼就全装下了,三楼四楼全空着,有的租给供销社作了库房。
掀开门,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火炉子燃得很旺,茶壶嘴飘散出浓浓的清香。一只猫一般的长毛狮子狗从火炉后钻出来,亲热地舔着主人的裤角,又在我的脚尖前蹦来蹦去,像只淘气的小皮球。甲瓦嘴里嘘着口哨,脸上满是柔和的笑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揽起狗搂紧在怀里,把肉撕碎后一点一点小心地喂进狗嘴里。“哦哟,乖乖,”他把狗朝向我,说:“认识认识这位朋友吧,他是从老远的内地来的。”
狗朝我使劲吸吮着翘鼻孔,忽地鼻孔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憋住气,圆瞪的眼睛渐渐血红。它忿忿地朝我汪了几声,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哈哈,”甲瓦笑了,手掌抚着狗不停喘息的嘴,“它在欢迎你呢!哦哟哟,乖乖,你的欢迎辞糟透了。”
他给我倒了碗茶,又问:“你老家在哪个地方?”
“成都。”
“嗯?”他不懂地摇摇头。
“就是省城。”
“省城,我去过。当年,我祖父还在那里开过砖茶店呢!”
他高兴了,又从柜子里取出满满一瓶白酒,朝我晃晃,又失望地叹口气,说:“哦,你不喝酒。”他咬开瓶塞,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唇,下巴上的那颗肉痣更红了。狗蜷伏在他怀里,使劲嗅着他喷出的酒气。他双眼红了,朝我甩甩手,说:“你去**睡吧。”我说:“你也睡吧。”他说:“别管我,我还要工作。”
我躺在那张刺人肌肤的牛毛毡上,望着火光沸水般地在油烟熏黑的屋梁上**漾。屋内很静,喝酒声咂嘴声和喘气声就显得十分刺耳。**钻出许多小虫子,叮咬得我脚肚子发烧。
他叹口气,把酒瓶重重墩在桌子上,站起来,灰蓝的影子罩了半面墙壁。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影子与火光一起晃**起来。我看见他拉开了一条挂在壁头的黑布帘,露出一个更加深黑的门洞。脚步声停在了门洞前。我听见他用藏话恶狠狠地咒骂什么,进门洞前还朝地上狠狠吐了口浓痰,靴子踏得满屋冬咚咚响。不久,里面传来木棍抽打什么的声音,有人痛苦地叫喊起来,甲瓦的咒骂声更响了。
我爬起来,悄悄朝门洞走去。我的心缩得很紧,像我捏出满手心汗水的拳头。
我看见油烟熏黑的梁上,倒吊着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双手用皮绳套在地上的一块油光光的大石头上,嘴里淌出一溜绿色的脓血,牙齿却咬得很紧。甲瓦**着赤红发达的胸脯,坐在一根木条凳上,玩弄一根毛糙的木棍子。他回过头,瞪了我一眼,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一股寒冷窜上了我的背心,我怯怯地缩回了**。
整整一夜,他都闷坐在火炉边灌酒,然后进门洞抽打那个人。我想那个人也许已经死了,可他每次抽打都传来惨痛欲绝的呼号。甲瓦的模样也变得可怕极了,脸色铁青,那颗肉痣也涨大变紫,眼珠红得要滴出血来。他哧哧地灌酒,重重地墩着酒碗。
我没看见那只狮子狗。
天大亮时,甲瓦把我推醒,望着我睡眼惺忪的模样,嘿嘿笑着说:“喝了早茶就上你知青点上去吧,仁青已备好马在外面等着了。”他模样慈得像个从不知生气的老太婆,我有些怀疑他会有昨晚的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还在想昨晚的事?哈哈,你看到了吧。里面吊的那人是个坏蛋,他偷杀了队里面两头牛。这坏蛋不给他点颜色,他会骑在你脖子上屙屎的呢!”
“他,还在里面?”我有些担心。
“他死不了。这家伙可能有九条命,狗成的精。哈哈,刚才我端给他一大碗糌粑汤,一转身他就舔得干干净净。”
“你就不怕他报复?”
“哈哈,你太不了解我们亚麻书的汉子了,”甲瓦脸上涌起一片骄傲的红晕,“是他屙的屎,他会一声不吭地咽下去。他干的事,让他去杀头坐牢房也无任何怨言。我揍他几棍子,他还要感谢我惩罚得太轻了呢!”
我喝完茶,又吃了一大块冒着油花的糌粑团。
“喂,”甲瓦说:“这家伙也是你们亚书队的,叫生龙泽仁。你可要小心点,他偷东西厉害呢!上次,他偷了知青们煮饭的铁锅,我拷了三天才拷出来呢!”
“没什么,我的东西就这些,他想要就随便拿。”我说。
甲瓦笑得很响。他提起我的东西送我出门时说:“我很想交你这个朋友。可惜,你不会喝酒。”
后来,我同小偷生龙泽仁结成了好朋友。我从没听他责怪过半句甲瓦。我问起那天看见他被吊打的事,他的脸涨红了,捂住眼睛羞涩地笑了很久,才对我伸出粗黑的大指头说:“甲瓦是个好汉子,他打得很重。我的骨头也不是茅草秆,那几下像在牛皮上抓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