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行李,洗漱完毕,刚想出门找点东西填肚皮,那另一个知青便出现在门前。我望着他,惊得差点吼出了声。
“是你?”
“是你!”
那家伙正是在街上尾随着我,让我疑为歹徒的那个人。
“你是甘孜的知青?”我问。
“你也去甘孜插队?”他说。
他进屋,仰着头一副很高傲的样子,坐在床铺边,哗啦一声从床下拖出一个包。他从包里掏出一把藏刀,银鞘上雕着很精美的花纹。他抽出锋快的刀,扔到桌上。我知道他是在报复我刚才向他比刀示威。
我说:“刚才你跟踪我,真把我吓坏了。”
他笑了一下,说:“一人出远门,是得小心一点。”他告诉我,他是去年到甘孜插的队,已快一年了。他的家就在离康定城十多里地的毛纺厂,他的父亲母亲都是纺织工人。
他听说我在等着买去甘孜的车票时,便笑得在床铺上翻滚,坐起来还笑得直喘气。他说:“你以为你是去工作挣钱吧。这里的知青谁买票坐车?真是傻透了。”
我说:“不买票,谁让你坐车?”他说:“你就别操这个心了,跟着我走就是了。”他又问我:“带没带烟?”我从包里掏出那包父亲硬塞给我的飞马烟,扔给他说:“你全拿去,我不抽烟。”他拿起烟盒,嗅了嗅,哈口气说:“你真够朋友。”
第二天,他和我背着行李来到城外等车。我们背靠一座土山的脚底,山很高,仰起头便觉山顶伸进云缝中去了。他说这山叫跑马山。他见我没反映,又说:“跑马山你没听说过吗?你不会唱那支歌?”他哼了起来:
跑马溜溜的山上,
一朵溜溜的云哟……
他唱得一点不好,嗓子像被撕破了的胶球,每唱一句就不停地漏气。他也恼恨自己唱得不好,便停住不唱,说:“你听过这首歌吗?”我说:“听我妈妈唱过。”他很骄傲地说:“这就是跑马山,我们康定的山。”
来了好几辆车,我们都没拦下。无论我们怎么说情,那些司机的心硬得像雪山上敲下的冰块,就是不理睬我们。见我着急的样子,他安慰我说:“别慌别慌,去甘孜的车多得很。他爬飞车搭便车,从来没落过空。
不久,来了辆货车,车厢载得过重,车轮便重重地压着山路,开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很深的车辙。车摇摇晃晃,很吃力很缓慢的样子。他向我招招手,叫我背上行李。我俩趁车慢吞吞驶上陡坡时,便跟在车后,抓住后挡板,爬上了车厢。
“妈呀!”他叫起来:“真倒霉!”
这是辆装石灰的车,我俩爬上去不久,就让石灰喷得喘不过气。他说:“这样下去,我们都得闷死的。”
我爬到车厢的最前面,空气好受些了,就是风太大,脸颊冻得失去了知觉。他也到了前面,喘几口气,用衣袖擦擦脸上的石灰粉。车转过山口,风小些了,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舒服极度了。他一激动,便敲着车头大喊大叫起来:
“毛主席万岁!”
“知识青年万岁!”
看着他的滑稽模样,我的担心和疲乏一扫而空,也开心地笑起来。
可车却哧地刹住了,车门打开,司机跳下车,一脸的大胡子对着我们。我与他低着头,双手抱在胸前,装出副可怜相。他说:“司机叔叔,我们是甘孜知青,家里没钱买车票,让我们搭搭车吧。”
司机指着地上,只一句话:“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