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两难
梦落扶着魏紫走出医馆。他见魏紫此时失魂落魄,自己也是心里乱得很,便先找了一处茶楼,要了两杯茶水、一碟点心,预备先坐下来歇一歇,再想想下一步如何办。
梦落摸着茶水不烫了,方将茶杯轻轻放在魏紫手里。魏紫低声道:“谢谢大叔了。”端着茶水,机械的一口一口抿着,却是一脸麻木。
梦落也端着茶水一口一口啜着,只觉得那茶水寡淡的一点滋味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相对坐着,喝了一下午的茶水,桌上的一盘点心却是丝毫未动。他们两人一个衣着单薄、腰挂宝剑,显然是修道者;另一个虽说衣衫朴素了些,瞅那端端正正的坐姿,便知也是大家出身。这样的两个人,却守着一壶普通的茶喝了一下午,连点心也舍不得再多点一份,店小二虽是当面没说什么,添水的时候那嘴角却是挂了下来,背地里更是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梦落见那店小二神情不耐烦,摸了十几个钱给他,又摇手示意莫出声,那店小二便悄悄的下去了,再来添水时脸上方带了些笑模样。
魏紫枯坐了一下午,面上虽是一脸呆滞,心中却是天人交战。她知道,若是自己开口,梦无垠定是要为自己疗伤的。哪怕自己不开口,以梦无垠之前对自己的态度,只要他知道了这个事情,也会主动来帮自己。可是就凭梦无垠之前那样掏心掏肺的对待魏紫,她也不肯让梦无垠知道这个事情。若是那样做了,魏紫只怕一辈子都不得安心。
而若是冒着死或者疯的风险去开颅,魏紫也是不肯的。她心中想得很明白,若是自己好好的活着,哪怕是看不见了,自己的修为却还没有丢。虽是如今还不大能适应眼前这黑暗,可是总有一天会熟练的。世界上有那么多盲人,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等到自己能独立生活了,自己还可以凭借一身的法宝和武功,去寻找鲁班秘笈。等有一天救出了江浪,即使自己看不见他了,还可以摸得到他,还可以听得到他。可若是自己强行开颅,万一疯了或是死了,江浪又该怎么办?
魏紫想明白了之后,终于接受了自己以后再也看不见了的这个事实。她虽是满心的无助惶恐,可是这个少女骨子里却自有一股子韧劲,支撑着她不会倒下。
魏紫抬起头,对着对面道:“大叔,我还打算在独木原住上一阵子。就劳烦大叔领我寻一处客栈吧。不必太贵,干净即可。”梦露见魏紫语音沉稳,面容坚定,心中一叹,低声问她:“你做好决定了?”魏紫点点头:“这世界上一出生就看不见的人有许多,却都活的好好的。我比他们还强些,至少我还看见过那么多美丽的景色。如今看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能去听、去闻、去感受。”
梦落之前在西雪岭时,见魏紫突然眼瞎之后,却能迅速打起精神来,想着依靠自己。虽是有些不自量力,那份坚韧的心性已是让他十分动容了。及至今日,魏紫明明可以去寻梦无垠为自己治眼睛,以他对的梦无垠的了解,梦无垠定是会倾尽全力的。他明白魏紫也知道这一点。可是魏紫却宁愿瞎上一辈子,都不肯去伤害对她好的梦无垠。梦落心中对这个少女的善良和知恩图报,又多了一层新的认识。他的心中,便油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来。
梦落便道:“那就先去找家客栈吧。”一边轻轻扶了魏紫的胳膊往外走,一边问她:“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魏紫道:“我以后是还要去西雪岭的。只是我现在有些还不大适应,便想在这独木镇先住上一阵子。这里毕竟生活设施齐全,住着也方便些。我想等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再去西雪岭。”梦落轻声道:“这样也好。”
梦落带着魏紫找了一家装修简单,看起来倒还干净的客栈,替魏紫要了一间房,又给自己也要了一间。魏紫听见了,忙道:“大叔不用守着我的,我自己可以的。大叔去办自己的事情吧。”梦落只道:“我那事情一日两日办不完,我还需在镇子上住几日的。”魏紫听了,方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道:“那就好,我还以为大叔是为了我呢。倒叫我十分过意不去。”
梦落送魏紫进了房间,替她要了洗漱的水,看她摸索着洗漱了,便叮嘱她好好休息,借口去办事出了房间。梦落回到自己的房间,只觉得心中乱麻麻的。他长叹了一口气,用手枕着头,躺着**想心事。
魏紫听梦落出门之后,摸索着熟悉了一下屋内的家具,心中告诉自己,自己就要从这里开始学习自立了。她动作很是轻缓,因此并未打翻什么东西。等到她把不大的屋子摸了个遍,心中大致描绘出了屋子的大概轮廓后,便摸到了床榻处,爬上床去盘膝坐下,试着吸纳灵气。
这一尝试,魏紫心中倒是有了些底气。她原本虽知道自己是伤了眼睛,并没有伤到其他部位。然而自她看不见之后,虽也用过几次灵力,却是从来没有机会修炼,自然是有些暗暗担心自己吸纳不了灵气。如今确认了灵气前往丹田之处并无阻滞,魏紫觉得事情总还是有些好的地方的。
魏紫吸纳了一会灵气,又摸索着下了床,从百宝囊里摸出洛神剑来,试着舞了个剑招。她知道这屋子不大,因此动作控制的很是轻微。可是这舞剑到底不比她用手摸索那般收放自如,她虽是极力小心了,却仍是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响,想是碰到了桌上的茶杯。
魏紫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天空,把嘴咧得大大的,努力露出一个笑来:“江浪,我如今是不是笨手笨脚的?不过你可别担心啊,我这么聪明,很快就能把什么都学会了。等我找到你,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做吃的呢。”
这房间隔音极差,魏紫的动静,梦落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他先是听见魏紫打翻了东西,下意识的就坐起身来,顿了片刻,却仍是缓缓躺了回去。等听见魏紫和江浪说话,梦落心中也不知怎的,又是憋闷,又是烦躁。他索性捏了个闭耳塞听的诀,将听力关闭了,方觉得四周安静了下来。
四周是安静了,梦落的心里却是乱哄哄的。他毕竟活了一百八十岁,再如何不问世事、只顾修炼,又岂会一点见识都无?这几日自己心中对魏紫的变化,梦落心知肚明。他虽从未尝过情爱滋味,却也知道自己对魏紫的感觉绝对不是普通的怜悯或是敬佩。
可是梦无垠于梦落有知遇之恩,说他对梦落如师如父也不为过了。梦落跟着梦无垠一百多年,他也就差遣过梦落三四次,都是极为重要不能假手于人的事情。如今他把自己的外甥女儿托付给梦落,梦落又怎么能告诉他,自己心中对他的外甥女儿动了情?这和监守自盗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更何况魏紫心中只有江浪。
梦落越想越是气闷,索性紧紧闭上眼睛,拿棉被蒙了头。他这几日照顾魏紫并不轻松,心中更是担着心事,夜里也休息不好。如今闭目关耳,竟不小心睡了过去。
梦落一觉睡了三个时辰。等他醒来时,张目一看,天已经是黑透了。他想起隔壁的魏紫,心下一紧,忙侧耳听了听,却发现万籁俱寂。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关闭了听力,便忙忙的解除的耳朵上的诀。梦落又侧着听了听,隔壁却仍是毫无动静,也不知魏紫是睡着了还是在打坐。
梦落提脚就想往隔壁走。脚方迈出,就生生的顿住了。他想起睡前心里做的决定,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似要把心中的郁闷都呼出来一般。之后,梦落便捏出一只纸鹤来,低声将魏紫的情况简单说明了,就捏着纸鹤打开窗户,准备跃上屋顶去放飞纸鹤。
梦落打开窗户,方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就看见旁边的窗户也是开着的。魏紫正立在窗前,微微仰着头,对着月亮的方向,一动不动。一双大眼空洞洞的睁着,一丝光线也落不进去。
梦落探身而出的动作就这样定住了。他定了许久,终是抽身回了房间。他又在房间中定定的立了半刻,接着手心一紧,那只纸鹤便碎成了粉末。
书房。黑袍人怪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