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一路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那轰鸣声停息了下来。
魏紫想起梦落已经背了自己好久了,心中颇为过意不去,对他道:“大叔,如今没有雪崩了,你放我下来吧。”梦落本想一直背着她的,见她如此说,又不能说不放她下来,只得轻轻的把她放在地上。
魏紫脚一落地,就试出来这里的雪比之前浅了许多,还不到腿肚处,纳闷的问梦落:“大叔,这里是哪了?”梦落道:“到春水桥了。”魏紫奇道:“这里离西雪岭不算很远,雪竟这么浅?”梦落便解释道:“这里的气候十分古怪,只有雪城一线到西雪岭一带雪下得极大,春水桥这一线却是只下些小雪,因此积雪也不深。等过了前面那条河,南边更是温暖。”
魏紫听了,方知道面前有条河。她侧耳仔细听了听,果然听见了淙淙的流水声。她纳闷道:“这里这么冷,这河水竟不结冰么?”梦落年轻时候是来过这里的,对这里颇有些了解,便道:“这河水是从来不结冰的。无论多寒冷的天气都在流。”魏紫感叹道:“果然是十分奇特。”说完,又往前摸索着走了几步,仔细听着那流水声。
魏紫如今眼前一片漆黑。方才在西雪岭,可以说是万籁俱寂,魏紫对于外界的所有感知,只有梦落赶路的脚步声和后来的雪崩声。如今她听见这汩汩的流水声,便觉得有说不出的动听。
梦落见魏紫双眼微闭,只偏着头安静的听着,带了面具也遮不住脸上的天真无辜,他也不知为何,就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如今河的南边已有许多绿树了,还有一些大刀和截拳道,还有许多的花。”
梦落一向沉默寡言,当初跟在梦无垠身边时,有时候一日里也说不上一句话出来。今日里他见了魏紫,说的话比他往日一个月加起来都多。只是因为他向来说话少,所以颇不善言辞,平常说话还行,如今描绘起景色来,就有些力不从心。原本十分优美的景色,被他干巴巴的描述出来,毫无趣致可言。
魏紫听了梦落的话,却是一脸憧憬道:“好久没见绿色了,那景色一定很美。”她听见梦落说得毫无滋味,心中颇有些好笑,觉得这大叔一定是没读过书。却又想起若是此时江浪在身边,定会绘声绘色的和她描述到:“那春水桥的南边,是一片葱翠,绿树成荫、繁花似锦。又有活泼可爱的灵宠悠然漫步。那大刀威武雄壮,截拳道则是憨直可爱……”说不定,还会给她讲上一段这春水桥的来历。
魏紫想到这里,微微露出笑来,心中对江浪的思念更是无法抑制,忍不住喃喃出声:“江浪,你在哪里?”
梦落见魏紫一脸微笑的念着江浪,不知为何,心中一阵郁闷,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还走不走?”魏紫被他这一声叫得回过了神,心中觉得很是不好意思,抱歉道:“对不住,一时走神了。”她又想起了什么,便问梦落:“大叔,你不是说你住在这附近?你怎地不回家?刚不是还说要回家?”
梦落一噎。只得闷声道:“我去独木原有事。”魏紫听了,心中欢喜,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问梦落:“大叔可能和我一路?”又急急补充道:“我不用大叔背我了。只是我还有些认不准方向,想请大叔给我指下路。我不会走得太慢的,定不会耽误了大叔的事情。”
魏紫此时心中其实是极度惶恐无助的。试想想,一个原本目力上佳的修道者,突然间再看不到一丝光亮,又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无亲无故,心中如何能不惊慌失措。若是心智脆弱一些的人,只怕是疯了。
魏紫并没有疯,却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强,只不过是被她将满心的不安无助都强自压抑住了。就如当日连霓裳死后,再没有人能听她哭,在她哭的时候安慰她,所以她只能忍住眼泪。就如今日,再没人能带她走路,所以她只能自己摸索着走。
可是,梦落却向她伸出了手,给她指明了方向。她本想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去独木原,可是,方才第二次雪崩之后她明白了,如今她还没有能力自己走。所以在她听说梦落也是去独木原时,虽有些难为情,却仍是厚着脸皮请求和梦落一起走。
魏紫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自己还很弱小的时候,一味的逞强是没有用的。只有自己足够强的时候,才有资本逞强。
梦落看魏紫一脸不自觉的小心翼翼,心下又是无奈又是叹息,轻声道:“我跟你一起走就是了。我没有什么急事,可以慢慢走。”魏紫听闻,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多谢大叔了。”她又对梦落道:“既是这里有树,肯定是有树枝的。就劳烦大叔帮我折一根粗些的,我拄着走路,想来能快些。”
若是以前的魏紫,只会自己摸索着去折树枝,如今她却是学会了在该示弱的时候示弱。
梦落想说“还是我背你走吧”,却还是咽了回去。他寻了颗大树,折了根笔直的粗壮的树枝来,把上面的枝丫都削干净了,又在手上灌注了灵力,将那树枝从上到下都捋了一遍。手过之处,木粉簌簌而下,那树枝上便一丝毛刺结疤都没有了。
梦落方把树枝递到魏紫手跟前,道:“好了,拿着。”魏紫虽是看不见,听力却还是极好的。她立在一旁听着梦落窸窸窣窣,此时摸着这树枝又十分光滑,便知道梦落是下了工夫的,感激的向他道:“有劳大叔费心了。”
梦落也不接话,只道:“走吧。”说着,也不给魏紫指方向,只拿起树枝的另一头拽在手里,缓步朝前走去。
魏紫感觉手里的树枝一轻,又有一股拉力顺着树枝传来,愣了一下方猜到缘由。她心里觉得这法子不错,比自己摸索着走要稳当许多,也就顺从的跟在梦落后面,由得他牵着自己走了。
两人走了几米远,梦落说了一声:“要上桥了,有台阶。”魏紫便知道这大概是一座拱桥。她伸出脚尖去,小心的试探着踩到了一阶台阶,又换一只脚去试。这样速度自然是慢的,梦落却也不催她,只牵着树枝慢慢的走。魏紫数了四阶台阶,之后就再没有台阶了。她听见那流水声比之前清晰许多,便问梦落:“这便是方才那条河了?”梦落“嗯”了一声,道:“这河就叫做春水河。河不宽,只是长。贯穿整个春水桥地带。”魏紫听梦落说这条河是穿过了整片地区的,便想起了栖月谷那条横穿整片山谷的小溪,对这河也多了几分亲切之感。
她听梦落说这河叫做春水河,便问他:“那这桥便叫做春水桥了?”梦落点点头,想起魏紫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魏紫恍然道:“想来正是因为这水从不结冰,才叫做春水河吧。”她又轻声念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便偏头问梦落:“这水是不是碧青色的?”梦落却说:“不是,是透明无色的。”魏紫“啊”了一声,道:“我还以为是碧青碧青如碧玉一般呢。”
其实魏紫以往并没有这样多的话。她和江浪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是江浪说,她听。她虽不如梦落那样沉默寡言,可也并不是个话篓子。
可是如今她看不见了。眼睛看不见之后,魏紫便期盼着耳朵里能多听见些声音,好显得周遭不那么凄清。可是梦落是个寡言的,除了初时和她搭讪时多说了几句话之外,后面的话都是极少也极简洁的。这春水桥又无人居住,连鸟也少得很。魏紫听不见声音,心中便觉得不安。只得努力寻了许多话来说,好听起来热闹一些。
就这样,梦落牵着树枝,带着魏紫一路向独木原而去。魏紫一路上都在不住口的说话,梦落开始只是简单的答应,经不住魏紫的喋喋不休,到了后面,话也能多说几句了。
那独木原离春水桥尚有些距离,一时半会并走不到。夜里,梦落便支了自己的帐篷给魏紫睡,自己则睡在外面。好在此时的气候虽不比南方温暖,却也不如之前那样苦寒了,否则魏紫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梦落把帐篷让给自己的。
魏紫心中对梦落感激不已,只当是自己运气好,遇见了好心人。这个时候的她尚且不明白,这个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没有无缘无故的机遇,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磨难。所有的一切,都是有根源的,只是有些人懵懂无知、有些人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