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为黎夏子民的第一代开始,家族中的男子从未得到身居高位的机会。他们只有无关紧要的闲职,无任何实权。渐渐的,他们开始贪图享乐,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失去了建功立业的斗志。
于是,家底一代一代地败落下去,直至我的父亲当家,偌大的家底只剩下这一处破旧的宅院。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下一代只会沦为平民。
他摒弃浑浑噩噩的生活,关起门来,尽他的一切力量培养我,日夜提醒我肩头上担着什么样的重任。”
裴谨心里顷刻间愧疚无比,看着苍苍白发的外公,怜惜至极:自己的现在就是外祖的曾经。他吃的苦头一定比自己多得多!
太傅深呼吸,继续道:“自小,我便意识到责任深重。我比谁都要刻苦用功,论才学,我可以力压同期所有人。可是,又能怎么样?我背负着这样不光彩的背景家世,空有才学是不会成功的!我以魁首的成绩才得以考进官学,而那些半桶油的世家子弟想进就进。那些个饭桶却瞧不起我,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嘲笑讽刺我。。。。。。我永远融入不进他们的团体。”
太傅忽然苦笑起来:“曾经,我也和你一样,想做个纯臣。可是,没有人给我机会。那些人仗着家世,就算没有功名,离开书院照样能进入六部。而我。。。。。。”
太傅无奈摇了摇头:“我只能另辟蹊径,去研究无人在意的平昭风物。我孤身坐船在海上颠簸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弟正把持着六部,搜刮民脂民膏。
担心从此满腹文章无用武之地,我惶惶不可终日。
老天看不下去了,给了我一次机会。
平昭历经多次改革,国力大增,急需开疆扩土,与黎夏战事频频。内阁大人们终于想起来有我这样的一个人,把我手编到四译馆,出任使者,奔走两国。
一次在战后谈判中,我立下大功,保全我方利益,受到民众和后辈们的尊敬爱戴。我很高兴,以为终于能更进一步,却不想,始终得不到朝廷的信任。
官场浮沉数年,同样的年纪,薛泰因家族得势,便可拜相。而我。。。。。。只成为了一个’教书先生‘而已。”
太傅愤懑,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告诉我,这公平吗?,公平吗?!”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沉寂。
裴谨羞愧地满面通红,低下头:站在前人栽种的树下享受庇荫,却还指责这棵树太过贪婪,妄图长得更高更大。
可是。。。。。。
“外公,此刻我理了您的不甘和痛苦。”裴谨抬起头,“这些年,你的内心一定很苦吧。你怀念前朝荣耀,又深知难以重现。你憎恨黎夏王室,却又想得到肯定。
祖辈的希望系在你的身上,沉重的压力,迫使你走上极端。于是,在官场失意的时候,你接受了平昭的’示好‘。”
太傅惊愕:“你怎么。。。。。”
屋顶上的白希年也懵了:裴兄是怎么知道的?
只见,裴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那次走水后,我从你书房里找到了一些你和平昭王室以及内政大臣们往来的书信。其中几位,是你在平昭游学时期交好的同学。”
“你。。。。。”太傅方寸大乱
“平昭的文字,我一个也不认识。可是直觉告诉我,这些书信内容不能见人。于是,我一份一份誊写,之后又拆成了多份,拿去给那些懂平昭文字的大人们一一翻译。”裴谨看着纸张上摘录的部分文字,“一开始,你只不过向他们透露了一些黎夏内政,包括平叛,改革,工程水利等消息。后来,你开始透露边防驻军的情况。我仔细核对了年份,你们书信往来密切的时期,两国在边境上的大小战事,大多都以我方战败退军而结束。”
太傅黑着一张脸,却没有否认。
屋顶上,白希年的身子轻轻发抖,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气的。
眼见太傅不辩驳,裴谨心里更难过了:“我想,你之所以这么做,除了有报复的意图,更是希望通过战事,让陛下想起你,提拔你,重用你。但是,泰和帝的权力被架空,文官集团又始终将你排挤在外。无论怎么努力,你都在原地踏步。恨意汹涌,你变本加厉向平昭出卖情报,导致边境战火连连,数万百姓无家可归。”
你为官一向清贫,在百姓口中有着极好的口碑。因此,从未有人察觉你的背叛。直到。。。。。。先帝的探花郎韩慈。。。。。他发现了你的秘密。”
太傅眼眶登时发红,闭上眼睛,不愿面对。
屋顶上,白希年打了个寒噤:裴谨连这件事也知道了?
“起初,我也只是怀疑。直到月初那晚,我在这门外听到您和白家公子的对话。”裴谨说,“我突然想起来,去年我在游学期间,您有段时间不在家。后来我打听了一下,原来您是去了韩慈的故乡祭拜他。
“外公,您的书房里留着大量韩慈的手稿。他少年时期的功课,信手的涂鸦,长大后的诗作,以及多年来你们往来的书信。。。。。。每一份你都包了油纸,放了芸香草,放在樟木箱里,细心保存这么些年。”
裴谨说着说着,哽咽了:“你一定。。。。。。很喜欢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