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贾珠从琉璃房中出来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他盘算著趁早溜去寧府,不想刚给王夫人请安,就挨了一顿训斥。
amp;你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amp;王夫人捻著佛珠,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amp;那琉璃不过是个玩意儿,你也值得为她荒废学业?若再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amp;话未说尽,但眼中寒光已让贾珠脊背发凉。
他下意识攥紧袖中帕子,以为是李紈告了黑状,却不知昨日外书房的疏漏早已落入母亲眼中。贾珠连声告罪退出,心里疑心是李紈告状,带著怒气闯进正房,却见李紈正倚在窗边做针线,冬日暖阳透过窗纱,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贾珠满腔怒火顿时消了大半。
amp;大爷怎么这个时辰。。。amp;李紈惊讶地放下绣绷,正要起身,却被贾珠按住。
amp;来看看你。amp;贾珠生硬地说,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妻子腹部。那里孕育著他的骨血,到底是他头一个孩子,他心中自然也是寄了希望。
李紈温柔一笑:amp;妾身一切都好。倒是大爷日夜苦读,要注意身子。amp;她说著取过一件新做的棉褂,amp;天寒了,大爷试试合不合身。。。amp;
这本是体贴之言,听在贾珠耳中却成了变相催促。他想起昨日王夫人的训斥,又疑心是李紈告密,当下冷了脸:amp;你既有了身子,就少操些閒心。我房里的事,不劳你过问。amp;说罢甩帘而去,留下李紈怔在原地,泪珠无声滚落。
贾珠出了正院,鬼使神差地拐向了西小院。这里住著他的白姨娘,白姨娘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手中未绣完的香囊,鬢边绒花隨著起身的动作轻轻颤动。她接过贾珠的斗篷,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垂,眼底泛起心疼:“爷可用过早饭了?桃酥,快將乳酪茶端来!”
贾珠心头一暖。这乳酪茶最是费工夫,需得將上等茶叶与鲜奶慢火熬煮,还要加杏仁、松子等物。
当温热的茶盏递到手中,贾珠望著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彼时含萃还是房里的大丫头,冒著大雨为他送来烘乾的书卷,自己亲手將她鬢角的雨水擦去……如今再看眼前人,温婉眉眼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amp;你怎知我要来?amp;贾珠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白姨娘抿嘴一笑:amp;妾身日日都备著。爷若不来,妾身就。。。就自己喝了。amp;说著眼圈微红。
贾珠顿时想起一年前,他执意要纳含萃为妾,惹得李紈不快。后来含萃受了不少委屈,却从无怨言。这般想著,不由將人揽入怀中。。。
待到日上三竿,贾珠才从白姨娘处出来。整好衣冠便往寧府去。
到了寧府,却不见贾珍。
珍大奶奶穆氏亲自迎出来,笑道:amp;珠兄弟来得不巧,你珍大哥一早就去赴友人的洗三宴了。不过既来了,不如尝尝我新煮的正山小种?amp;
贾珠本欲告辞,一听有好茶,笑开,“如此倒是我有口福,多谢嫂子了。”
穆氏引著贾珠穿过梅林,阁亭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烤著的芋头散发出诱人香气,正山小种的茶香混著梅花清冽,贾珠抬眼望去,大片梅花映入眼帘。他连日憋闷,见此雅致所在,不由点头说道,“嫂子好生雅致。”
又打量布置得极为精巧的阁亭。
四角铜盆炭火正旺,当中石桌上架著小泥炉,煨著芋头、栗子等物。穆氏亲自执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雨过天青瓷盏,茶香混著窗外寒梅冷香,別有一番风致。
amp;珠兄弟近日用功,可要保重身子。amp;穆氏递过茶盏,腕上翡翠鐲子碰在杯沿,发出清脆声响。她比贾珠年长几岁,举手投足间儘是成熟风韵。
贾珠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穆氏保养得宜的手,心头突地一跳。抬眼正对上穆氏含笑的眸子,心中不由的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