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犹在,然略显稀薄,不知適才被他看去了多少。
只是看得人右眼一跳,心里就发起了毛来。
萧鐸这个人我虽不愿承认他算什么慧眼如炬,但他素来也是洞隱烛微,明目达聪。
譬如上一回与东虢虎,不也是一笔说不清也辩不明烂帐,好在他不是个糊涂虫,自己就能明辨谁是谁非。
这是萧鐸为数不多的一点儿好处了。
若在过去,这的確值得一提,可眼下这么好的眼力,就不怎么妙了。
我正兀自发毛,听得有人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十分地道的楚音,“姑娘的帕子,拿好了。”
扭头去看,操著楚音的正是我那高才捷足的大表哥。
是了,大表哥从前与萧鐸同在太学,自然学了不少楚音,只是从前不知,他竟能学得惟妙惟肖,如此地道。
此刻,大表哥正躬身垂首,把那頎长的身形折弯了下去。
甫一折下去,挺拔如松的身姿就成了累弯了腰身的匠人。
斗笠低垂著,掩住了那张神清骨秀十分俊美的脸,也就掩住了那一双暗藏机锋的桃花目。
大表哥可真厉害,我甚至都没有察觉到那张帕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塞进了我的手心。
隔著朦朧一层白雾,哪里又看得出他是申公子呢。
雾中有匠师斥道,“磨磨蹭蹭,还不速来搭木!”
大表哥应了一声,“就来了!”
只当不识,交还了帕子,便就要低头躬身离开。
总算走了就好,我佯作无事,
我赶紧转身跑上前去
这慧眼如炬果然不是好事,果然枝节横生,大雾就要散去,十步外已能看清人脸。
萧鐸就在这雾色之中恍若神祇,他命了一声,“站住。”
声音不高,但使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攥紧了手心的帕子。
萧鐸仰起头来看天,片刻道,“连日光都不见一寸,戴著斗笠干什么?”
大表哥平声回道,“回大公子的话,小人常年在外劳作,风吹日晒的,是戴习惯了。”
跟在后头的匠师连忙点头哈腰地解释,“是是是,大公子体谅,匠人们营造工事,也都是没办法的事。”
萧鐸岂信,他在镐京一蛰伏就是十五年,察见渊鱼,学了一手察抽丝剥茧穷原竟委的好本事,“取了斗笠,抬头见我。”
我的一颗心提著,咚咚猛跳,就要沿著喉腔跳出嗓子眼儿来。
大表哥没有应答,只是斗笠愈发压低了一些。
关长风冷声斥道,“大公子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难不成不敢取下,是要掩人耳目,潜进工地要干什么勾当!”
说著话,拇指压锋刀,眼看著就要拔刀出鞘了。
常年跟在萧鐸身边的,可真是个机警的人,难怪深得萧鐸信任,这信任远胜裴少府太多。
一旁的匠师怕出什么事,急得齜牙咧嘴的,一面焦灼地解释,“不能,不能,都是在郢都徵调过来的役夫,会些土木营造的活计,来的时候都仔仔细细地往上查了三代,必不能有什么勾当,大公子莫怪,莫疑!”
一面又赶紧地低声催促,“唉呀你!快些!快些!丟掉你那个破斗笠吧!”
大表哥不急不躁的,听起来温温吞吞没什么脾气,“小人生了麻子,相貌丑陋,不敢见人,恐污了大公子的眼。”
大雾就要散去,我暗暗瞧了一眼周遭,周遭有不少戴斗笠的人,隱隱可见斗笠之下眼锋如刀,暗暗伸手就要探向身后,旦要有人望去,便立时低了头,继续做自己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