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为这段时日內心的挣扎感到无比的懊恼。
恍惚以为有几分真意,没想到却是自作多情。
也罢。
也好。
江风拂起了我的青丝,吹得脑门有些微微的凉,我低头笑笑,“会有的。”
我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生。
不生质子,不被牵绊。
武王的子孙不能做诸侯的质子,绝也不能,寧死也不能。
空山鸣涧,停驻江边的白鹤张开翅膀往云间飞去,自由自在没有拘束,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飞得累了,就择一良木棲息,或寻一沃土歇脚。
我一双脚都落在这江边湿润的兰草地上,有无形的铃鐺锁著,也有看不见的枷锁禁錮著,禁錮不得片刻自由。
鹤有鹤的自由,人有人的重担。
原该如此,不必羡慕,也大可不必伤悲。
这宇宙无穷,盈虚有数,而天高地迥,终有一日,必悲尽兴来。
不走,便仍旧滯留在大泽。
江边的工事日復一日不停歇,牛车也好,船只也罢,来来往往的也不知有多少,运来数不清的石料与木材。
大量的匠人来大泽之前,萧鐸还是日復一日地带我上山行猎,下水泛舟。
在每一个他兴起的地方,或铺上毡毯,或就著兰草,或在客舍,或在船上,孜孜不倦地要他想要的质子。
每一个这样的时刻,我与萧鐸皆交融一处。
他再不似在郢都別馆一样凉薄粗暴,大泽的山水浸润了他,也软化了他那颗原本冷硬的心。
我知道他必明媒正娶旁人,也知道自己只能生下质子,可我,可我就要把从前都拋到脑后,就要贪恋上这日復一日的交融了。
我,我的確是个没出息的人。
他偶尔会奏起七弦,就坐在江边,白雾茫茫鼓起了他的袍袖,山高极了,水也美极了,偌大的云梦泽方圆有几万里,他看起来就像青枫江上孤舟客,我有时会望著这样的人定定地出神。
又过去了不知多少日,云梦泽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我看得出萧鐸很欢喜,他常会去督建工事。
匠人一拨拨的又来了有数千人,开挖基槽,排水清淤,夯筑石基,营建工事,一天天叮叮噹噹地凿砸个不停。
至十月初,偌大的楼台群已经初见雏形。
方圆数十里,单是十丈高的台基就有七八座。这七八座的台基沿著泽藪拔地而起,规模浩大。
不需太久,大约年前便能累土筑基,架木为阁,上觚稜而棲金爵,再引云梦泽水成池,堆衡山石为岛,这一片水泽,就要变成鬱郁嵯峨的宫闕了。
他日建成,楼上凭栏,轻易就能把这大泽的秋水天色与清风明月揽入怀中。
但到那时,凭栏赏风月的人,又会是谁呢?
不知道。
但必是极美的一番光景。
《斯干》曾以舞姿讚美我的祖辈周宣王的宫室,说它“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翬斯飞”。
萧鐸在镐京多年,深受镐京建筑影响,我料想眼前此处,大抵也会建成《斯干》所写的模样吧。
只是已经逾制,不似楼台,倒像行宫了。
眼前无人时,我问起裴少府,“你们公子以后打算在这里扎根吗?”
裴少府是个实诚的人,“鶯儿公主来了,公子大约是不会愿意回去的。”
原来是为了躲开宋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