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夏末的余热里不紧不慢地流淌,像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依旧浓绿,却已悄然沉淀下几分属於季节的厚重。
几天后的傍晚,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风尘僕僕的疲惫。
唐成新拖著行李箱,推开了即墨的家门。
“回来啦?”
徐蕾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快步迎了上来,接过丈夫手中的公文包和外套。
“北京那边怎么样?累坏了吧?饭马上就好,你先洗洗歇会儿。”
唐成新“嗯”了一声,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揉了揉眉心。
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还算不错,穿著合体的深色夹克,带著知识分子的儒雅,只是眉宇间透著出差归来的倦色。
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端起妻子提前泡好的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熨帖了旅途的乾渴。
“还行,就是会开得有点磨人。”他放下茶杯,隨口问道,“对了,老四家那婚礼,弄得怎么样?应该挺热闹的吧?可惜了,我没赶上。”
徐蕾一听这个,脸上的笑容立刻像浇了水的花儿一样绽放开来,连围裙都顾不上解,一屁股坐到唐成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话匣子瞬间打开。
“热闹!那是相当热闹!你是没看见,咱们家那乌泱泱几十口子人!建霖那小子那天可精神了,新娘子也挺漂亮的,就是有点害羞……”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婚礼现场的布置、亲戚们的寒暄、新人的仪式,唐成新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
直到徐蕾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儿子去了吧?带著……小柳?”
“去了去了!当然去了!”
徐蕾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终於等到了最想分享的环节,“我跟你说,那天啊,最给我长脸的,就是咱家小柳!”
她身体前倾,语气充满了自豪,“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小柳那孩子往那儿一站,那气质!那模样!嘖嘖,全场都找不出第二个!穿得也雅致,话虽然不多,但可有礼貌了!咱们家那些个哥哥嫂嫂们,眼珠子都快粘她身上了!拉著她问东问西的,我生怕她烦,结果人家落落大方,该说的说,不想说的就看我一眼,我立马就顶上!一点没露怯!你是没看见他大姨和咱嫂子们那羡慕的眼神儿,可给我挣足了面子!”
徐蕾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镜流是她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在婚宴上大放异彩。
唐成新看著妻子那副与有荣焉、喜上眉梢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牵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敛去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裊裊升起的热气上,语气平缓,却带著点意味深长。
“瞧把你高兴的,高兴什么?人姑娘再好,现在也还不是你儿媳妇儿。两个人就这么住著,名不正言不顺的。家里就他一个没结婚的了,都同居这么久了还一直拖著像话吗?”
他放下茶杯,看向徐蕾,眼神里带著点无奈和作为父亲的务实,“你之前不是挺著急的吗?怎么现在倒沉得住气了?总该安排安排,让双方父母见见面,把事情定一定吧?这么不明不白地拖著,对人家姑娘也不负责任。”
徐蕾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隨即又舒展开,带著一种奇异的豁达,甚至有点过来人的通透感。
她摆摆手,“哎呀,这事儿啊,我算想开了!以前是著急,怕那臭小子那不著调的性子留不住人。可这次婚礼一看,小柳那孩子,心里有主意著呢!性子也稳,不是那种浮躁的。他们俩现在这样,我看挺好!小年轻嘛,有自己的想法,想多玩玩,多享受享受自由自在的二人世界,有什么不好?非得急吼吼地扯证办酒席才算定下来啊?”
她顿了顿,想起镜流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红瞳,语气更篤定了些。
“再说了,小柳那孩子,一看就不是能被催著赶著的人。这事儿啊,得他们自己觉得是时候了才行。咱们当长辈的,催得太紧,反而招人烦。咱们俩啊就负责当好后勤,把家收拾利索了,有什么事帮衬著点儿,让他们没后顾之忧,不比什么都强?至於见面定事儿……”
徐蕾狡黠地笑了笑。
“等儿子觉得该提了,他自己会说的。我看他现在啊,比谁都紧张小柳,生怕委屈了她。这事儿,他心里有数著呢,咱就別瞎操心了。”
唐成新看著妻子这副一反常態、甚至有点佛系的態度,无奈地嘆了口气,摇摇头。
“你倒是想得开。”他不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向浴室,“行吧,你心里有谱就行。我先去冲个澡,一身汗味。”
徐蕾看著丈夫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她哼著小调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回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带著烟火气的温暖瀰漫开来。
她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