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时间仿佛在明伦堂的右半边凝固了。
面对左侧的群情激愤,那三百多位乡绅、族老,纹丝未动。
没有附和,没有叫好,甚至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
他们依旧坐在椅子上,有的低头看著脚尖,有的抬头研究大樑上的蜘蛛网,有的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弄著茶叶。
仿佛左边那群大喊大叫的人,只是一群正在表演杂耍的猴子。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把左边的喧囂给弹了回去。
渐渐地,左侧那几十个城內商家的喊声小了下去。
他们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回头看去,迎上的是三百双冷漠、讥讽,甚至带著一丝怜悯的眼睛。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陈文昌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那种“万眾一心”的幻觉瞬间破碎。
“这……诸位?”
陈文昌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强笑道:“诸位为何不语?莫非是怕那史家报復?放心,本府有宰相密令,只要大家齐心……”
没人理他。
三百人依旧沉默著。这种无声的蔑视,比指著鼻子骂娘还要让陈文昌难受。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空旷剧场里演独角戏的小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尷尬中。
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唱喏。
这声音没有官场的拿腔拿调,却透著一股子透进骨子里的尊贵:
“鄞县史家,二公子到——!”
不是“国用使到”,也不是“史大人到”。
是“二公子”。
在这个宗法社会里,这个称呼意味著——他是这里的家长,是这些人的血脉宗主。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正午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口那个修长的身影。
陈文昌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了史弥远。
但让他惊讶的是,史弥远並没有穿那件象徵朝廷命官的緋红袍,也没有带那些杀气腾腾的韩家亲兵。
他只带了一个抱著帐册的叶適。
史弥远身上穿的,是一件青色的宽袖襴衫,头戴方巾,脚踩千层底的布鞋。
这是一身標准的士大夫常服,也是史家歷代族长在祭祖、行乡饮酒礼时才穿的礼服。
他嘴角掛著温和的微笑,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赴一场杀局,而是来参加一场家宴。
他跨过门槛,並没有看台上的知府,而是目光柔和地扫过堂下眾人。
然后,那个令陈文昌终身难忘的画面发生了。
刷——!
不需要任何命令,不需要任何眼神暗示。
就在史弥远踏入大堂的那一瞬间,右侧和后方那三百位刚才还像死人一样的八县乡绅、族老,就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著,齐刷刷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