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道,郴州地界。
北风呼啸,卷著如同碎冰碴般的雪粒,狠狠地抽打在官道上。路边的枯树被压断了枝丫,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一队身穿单薄囚服的犯人,正戴著沉重的木枷,在风雪中艰难地挪动著脚步。
这些人,都是“偽学逆党”的家属。
在队伍的末尾,有一个年轻的囚犯显得有些怪异。
他约莫二十八九岁,面容清瘦,满脸胡茬,但他並不像其他人那样哭天抢地,或是麻木不仁。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蠕动,念念有词。
旁边的解差听得心烦,一鞭子抽在他背上:“念经呢?都要流放三千里了,你那孔孟之道能救你的命?”
那囚犯被打得一个趔趄,却並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只是木然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解差,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磨刀石:
“我在算。”
“算什么?”解差骂道。
“算这木枷的重心。”囚犯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几十斤重的刑具,眼神中透著一种近乎疯魔的冷静,“若身体向左倾斜三分,步幅控制在两尺一寸,这木枷对肩膀锁骨的磨损,能减少一成五。如此,我便能多活十天,走到流放地。”
解差愣住了,隨后骂了一句:“疯子!果然是蔡元定的种,大的讲歪理,小的也是个疯子!”
这囚犯正是蔡沈。理学宗师、被称为“西山先生”的蔡元定之子。庆元党禁,蔡元定被贬死在道州,而拥有绝世数理天赋的蔡沈,也未能倖免,踏上了这条几乎必死的流放之路。
蔡沈没有理会解差的辱骂。对於他来说,这个世界已经崩塌了。父亲死了,道统断了。为了不让自己疯掉,他只能躲进那个纯粹的、冰冷的、只有数字构成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破了风雪的呼啸,从官道后方滚滚而来。
“吁——!”
一队身披黑色大氅、骑著高头大马的精锐骑兵,如同一堵铁墙,横亘在囚车队伍之前。
解差嚇了一跳,连忙上前哈腰:“各位军爷,这是押送逆党家属的……”
话未说完,为首的一名年轻官员策马上前。翻身下马,走到蔡沈面前。
他没有嫌弃蔡沈身上的餿味和血污,而是掏出一块象牙腰牌,在解差眼前晃了晃。
“传国用使令。”
年轻官员的声音清朗,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提犯人蔡沈回京。”
蔡沈抬起浑浊的眼睛,看著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衣著光鲜的官员。
“你是谁?”
“郑清之。”
郑清之挥了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用钥匙打开蔡沈沉重的木枷和脚镣。
……
半个月后。临安,军器监。
这里是大宋皇家的兵工厂,平日里严禁外人出入。
一间封闭的密室內,炉火烧得正旺。
蔡沈已经被洗刷乾净,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布衣。但他依然保持著那种警惕而冷漠的姿態,站在房间中央。
在他面前,坐著一个身穿緋红官袍的男人。男人手里把玩著一把断裂的弩机,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深井。
“史弥远。”
蔡沈认得这张脸。就是这个人,在朝堂上列出了那张《偽学逆党籍》,將他父亲和无数理学名士推向了深渊。
“要杀便杀。”蔡沈梗著脖子,眼中满是恨意,“我蔡家只有断头的鬼,没有向奸臣低头的儒。”
“奸臣?”
史弥远笑了。他並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抬头看蔡沈一眼。
“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