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工作的失误!”宋老师舔了舔轮廓分明却干裂的嘴唇,低声说:“秋游那天我……有点事,就把班级托给英语苏老师,苏老师正想借秋游的机会跟他们练习一下情景对话。苏老师说,开始分小组练习对话时还看见袁惜唇的,待到整队回家时才发现她不见了。开始还不在意,以为她上厕所去了,说等等吧。等来等去等不来,天却暗了下来。苏老师这才急了,跑到公园保卫处去叫人。保卫处才三四个人,偌大个森林公园怎么找?全班同学都不肯回家,班委决定三人一组分头寻找。找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许多同学嗓子都喊哑了。后来有两个同学跑来对苏老师说,他们看见湖对岸有个人影,很像是袁惜唇,可是天晚了,渡船口已关门了。公园保卫处的人和苏老师赶到渡口,解了条小船,苏老师坐在船上拔直喉咙喊:袁惜唇,你别怕,老师来了―谁知道袁惜唇却直笔笔地跳到湖里去了……”
“那个苏老师呢?该问她呀!总归有什么事的,否则为什么小唇听见她喊就要跳湖呢?”冷鸿愤然道。
宋老师眼神犹疑地闪了一会儿,说:“苏老师……她跳到湖里去救袁惜唇,她不会游泳的,头撞在湖心的礁石上。”
“宋老师,苏老师的伤,要紧吗?”一直顽石般躺着的袁惜唇突然开口了。
冷雁喜极而泣,扑过去道:“小唇,小唇,你醒来了!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你不要怕,告诉妈妈!”
小唇不应妈妈的呼唤,眼睛直逼逼盯住宋老师。
宋老师迎着她的目光,说:“苏老师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估计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你要安心休养,不用担心功课,同学们已经安排好了,轮流帮你补课。”
袁惜唇盯着宋老师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眼睛。
宋老师便说:“你们家长都在,我就先回去了。首要的是袁惜唇的身体,其他的事,我们以后再谈好吗?”
冷雁、冷鸿互相看看,不说话。我便道:“宋老师你先走吧,我送送你。”
我跟宋老师走出病房,走到医院大门口,宋老师停下了,说:“王老师,我把情况跟你谈谈吧。刚才袁惜唇看着我,我感到她是不愿意让她妈妈知道呀。”说着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门口风大,宋老师背过身子去点烟。他的宽宽的略有些弯曲的脊背却让我有种不堪重负的感觉。
我有点紧张,问道:“让我猜猜,是不是袁惜唇期中考试考得不好?”
宋老师用力吸口烟,眯着眼说:“袁惜唇的问题还在心理上。看她外表文文静静的,上课从来不说话,眼睛也是盯着者师的,我试了几次,她思想常常开小差,内心负担很重,很敏感。这次期中考试,我知道她很想考好。越想考好越是紧张,语文卷子上有些不该错的却错了,应该是78分,我想鼓励她,给她加了两分,80分,那就是良了。数学是73分,比上学期稍有进步。问题就出在英语考试上。”
“英语没及格?”我急着问了句。
他摇摇头,又吸口烟:“仅是不及格问题也简单了。英语考试不是我监考,我在办公室改卷子,苏老师跑来跟我说,抓住一个作弊的,就是袁惜唇。”
“小唇会作弊?!”我吃惊道,“她怎么作弊啦?”
“苏老师说她把一些单词密密麻麻抄在一条白纸上,垫在笔盒下面。苏老师看她怎么老翻笔盒,就跑过去了。她德住笔盒不让苏老师看,苏老师还是把那张纸搜出来了,当即就收了她的考卷。”
“那位苏老师工作方法有问题,为什么不能悄悄地提醒她,或者等考试结束后把她叫到办公室个别谈话呢?这样弄得全班同学都知道了,你叫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我气道。
宋老师说:“事后我也跟苏老师提过意见。当时双方都很不冷静,袁惜唇哭了,跟苏老师争起来,说苏老师包庇金灿灿,金灿灿作弊为什么不收她的卷子?苏老师怕她妨碍其他同学考试,就把她拉到教室外面去了……”
“怎么可以这样做呢?”我激动得按捺不住,只好在原地来回走动。设身处地想像小唇当时的处境,那样自卑自怜又自尊的女孩啊!
“我也怕袁惜唇经受不住,把她叫到我办公室来,婉言开导她,安慰她。她什么都听不进,只是死死咬住金灿灿。”
我忙说:“金灿灿作弊的事小唇早就告诉过我,她说金灿灿是把纸条夹在连裤袜里,还是金灿灿自己告诉她的呢!”
宋老师沉吟道:“金灿灿是英语课代表,平常英语成绩一向不错,她好像没有必要再夹带纸条。”
我冷笑道:“宋老师,你们也不能先人为主,只凭主观想像吧?”
宋老师苦笑道:“我们也不是主观判一断,首先苏老师在考场上没有发现金灿灿有作弊行为。我也找金灿灿谈了,她发誓她没有作弊,还说让我们搜身。我们怎么可以对学生搜身呢?金灿灿说,估计上回她怀疑袁惜唇偷了她妈妈的钱,袁惜唇是存心报复她……”
“不,不会的,袁惜唇不会凭空捏造来诬陷金灿灿的,当时她一定很惊慌,很委屈,所以把金灿灿告诉她的秘密说出来了。”我不由自主地为袁惜唇辩护。令我疑惑的是,袁惜唇平时成绩一直处在中下游,从来也没有发生过考试作弊的事,她胆子又小,是什么因素促使她挺而走险的呢?我隐隐地觉着不安。
宋老师挠了挠头皮,说:“问题是不关金灿灿有没有作弊行为,袁惜唇作弊总是不对的吧?”
我笑笑,说:“我以为对这件事关键不在于追究是非,更重要的是搞清楚袁惜唇为什么要这样做,宋老师,你说呢?”
宋老师点点头,说:“所以我跟苏老师建议,不要取消袁惜唇的考试成绩,虽然是不及格,总可以有个补考的机会。我叫卢亚奇和汪颖放学送袁惜唇回家,上学也去约她一起走,袁惜唇跟她们一起排过课本剧,还比较谈得来。我在班会上还宣布了一条纪律,谁也不允许以这件事情去讥笑袁惜唇。我就担心这个小姑娘比较内向,会想不开。后来几天看看她情绪蛮正常了,也跟同学们说话了,我也就疏忽了,谁想到她会在秋游的时候来那么一招!总之,这是我工作中的失误啊!”
我说:“宋老师你也不要太自责了,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幸亏苏老师奋不顾身相救,没有酿成大祸啊!”
宋老师说:“谢谢王老师帮我们做了许多工作,我们以后多加强联系。”
宋老师走后,我返回病房,冷雁、冷鸿一起问我:“大姐到底谁欺侮小唇了?”
我斟酌了一下,决定不告诉她们真相。我说:“谁也没有欺侮小唇,小唇这次期中考试英语恐怕要不及格,害怕你们说她。”
冷鸿就冲着冷雁道:“你该不要成天逼着小唇温功课温功课了,她见到你都怕了。”
冷雁没好气道:“是你介绍的那个英语家教呀,怎么补课的?我看是骗人钱财的!”
我忙用手指德住嘴唇,轻轻说:“你们不要争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