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公公婆婆打来电话,想孙女了,要我们一家过去吃晚饭。我借口要赶稿,让丈夫带着女儿去了。虽然伏案捉笔,却时时走神,心里总记挂着什么。
傍晚时分,我估计袁惜唇母女该从医院回来了,便起身上楼去了。走到她家门外,便听见门内一片喧闹,哭声、尖利的斥骂声。我心一惊,想走开,却娜不动脚,犹豫片刻,还是掘了门铃。
哭声斥骂声都立刻停止了,门里面竟是一片寂静。我断定门上那只窥测孔内一定有一只眼睛在往外瞄,便对着那小孔送上一个微笑。片刻,那门缓缓地打开一道缝,探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我认出是冷雁。我笑道:“冷雁,不要那么戒备森严好不好?”
“大姐……是你呀?”冷雁面孔有点尴尬,忙拉开门,“这猫眼恐怕坏了,看出去人都变形的。大姐你坐。小唇,快给王阿姨倒茶。”
袁惜唇那张小脸刚刚被泪水浸泡过,眼皮泡着,鼻尖红着,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比哭还难看。我心一揪,说:“不用倒茶,阿姨喝了一下午的茶了,今天你们都不在,小唇的班主任来了,拼命敲门,我就告诉她外婆生病住院了。”
袁惜唇叫起来:“我跟小姨关照过的呀!小姨,”小姨里屋的门霍地掀开,冷鸿探出半个身子,没好气地说:“什么呀?你老师说好九点来,九点过十分了还没来,我又不是你的看门狗!”门又霍地关上。
我问冷雁:“冷鸿怎么啦?肚子里气那么足?”
冷雁说:“别理她,她就那个臭脾气。我是很想找陆老师谈谈的。小唇这孩子,快要大考了,还有心思跟同学在电话里马拉松似的闲聊天。怪不得我们家电话费总要超出一倍还多呢!”
“我根本没打那么多电话,都是小姨打的,小姨天天要打好几个马拉松电话,你就不讲她啦?!”袁惜唇奋力反驳,眼眶里又蓄满了水。
冷雁狠狠地白了女儿一眼,同时用手点点里屋的门,大声道:“小孩子怎么能跟大人比?大人打电话是为了工作!”
“我也是为了学习,我问金灿灿一句中翻英的句子。妈妈你自己上回跟黄一星爸爸打电话也不是工作吧?一集《成长的烦恼》放完了你还在打……”
我看冷雁气得脸发白,嘴唇发抖,忙喝道:“小唇不许这样跟妈妈说话!妈妈让你不要在电话中跟同学聊天,是为你好懂吧?今天你们陆老师也说了,快要升初三了,小唇你要加把劲呀!”我没有说出陆老师对金灿灿的看法,我觉得冷雁内心很烦躁,暂时不要再增加她的心理负担了。
冷雁恨声道:“这孩子跟她爸学的,良心被狗吃掉了,一点不听我的话,总是跟我别扭!”
小唇抽泣着说:“我怎么跟你别扭啦?每天放学回家都想妈妈要是有个笑脸就好了。跟你说说话你老是嫌我烦,嫌我长得像爸爸,嫌我这不好那不好……”
“你有完没完啊?不知道从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里学来这样油嘴滑舌的腔调!”冷雁话虽是凶,气势已经柔弱下来,只不过当着我这个外人勉强撑着面子罢了。
我跟小唇使眼色,让她也好趁势收桨落篷,偏偏小唇不会见貌辨色,委屈得泪珠刷刷地落下来,硬咽道:“我什么时候看乱七八糟的书啦?王阿姨,前几天妈妈把你送给我的书封面都撕坏了……”
“袁惜唇你胡说什么呀!”冷雁尖利地叫起来,“那天妈妈不知道你看的是王阿姨的书,还以为你又在看那些……索性拿给你王阿姨看看!”说着冷雁咚咚咚跑到壁橱前,哗地拉开门,从夹层中拖出一捆书,“你看看大姐,这都是我从她那儿没收来的。自从看了这些书,成绩一学期比一学期差!”
“这也不是黄色书呀,新华书店都有卖的。”甲袁惜唇不服气地嘀咕着,用眼睛盯住我。她们母女像是等我下判决似的,颇让我为难。我正斟酌词句,幸好电话铃响了,冷雁和袁惜唇都扑过去抢话筒,小唇灵活地抓到话筒,叫了声:“金灿灿……”便停住了。冷雁伸出手要接话筒,小唇却说:“是找小姨的。”
“是谁找小姨?”冷雁急问。
小唇摇摇头:“男的。反正找小姨的都是男的,我也不知道是哪个。”
冷雁一时怔忡着不说话。旋即冷鸿便从里屋飘了出来,边走边招呼道:“姐,我出去了,不回来吃晚饭―”声音未落地,人已无踪影,只留下丝丝缕缕梦巴黎的残香。
冷雁突然抬腕看了看表,脸便涨红了,慑啸道:“真糟糕,晚上还有个应酬,推也推不掉……小唇,冰箱里有速冻饺子,自己会煮吗?”
袁惜唇一扭身子,气鼓鼓地跑到里面房间去了。我忙说:“冷雁你有事就去吧,小唇上我家去吃饭。”
“大姐,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冷雁的神情明显轻松起来。
我故作借懂,笑道:“今天我女儿跟她爸爸去看爷爷奶奶了,我好冷清,小唇正好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