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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苗（第1页）

苦楝汁混合辣椒蒜水的土製杀虫剂初见成效，暂时遏制了蚜虫和跳甲的猖獗，让平山村眾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然而，土地的贫瘠和作物生长所需的巨大养分，却非几次喷洒药水所能解决。

眼瞅著土豆和红薯的苗子虽然存活，但长势明显慢了下来，叶片顏色也不如最初那般鲜绿油亮，甚至有些发黄，朱元璋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朱专员！你这宝贝苗子咋回事？蔫头耷脑的！是不是地不行？还是俺们伺候得不用心？”朱元璋指著那些长势欠佳的苗株，语气焦躁。他投入了太多期待在这片土地上，容不得半点差池。

朱明蹲下身，仔细查看叶片，又挖开一点根部的土壤捻了捻，嘆了口气：“老朱，不是伺候不用心，是这地…底子太薄了。咱们这土豆红薯都是高產作物，对肥力要求高。之前下的底肥看来还是不够，得追肥了，不然后期结薯肯定受影响，產量上不去。”

“追肥？”朱元璋一听，立刻道，“那还等啥？俺这就让人把粪坑里沤好的肥再挑来浇上！”

“別！老朱！”朱明赶紧拦住，“现在苗还小，根系弱，直接上浓肥容易烧根！得用更温和、更容易吸收的肥料。”

“更温和的？”朱元璋瞪眼，“除了粪肥，还能有啥？难不成天上掉馅饼？”

朱明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有了！绿肥！还有…咱们可以自己沤制更高效的液肥！”

“绿肥？液肥？”朱元璋、徐达乃至扶苏都投来疑惑的目光。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十分陌生。

“对！”朱明兴奋起来，开始解释，“绿肥就是种一些长得快、容易烂的草或者豆子，等它们长到一定时候，直接翻到地里埋起来，让它烂在地里当肥料！比如紫云英、苜蓿，或者就咱们地头的野豌豆、蒿草也行！至於液肥…”

他指了指不远处堆著的农家肥，“就是把那些沤好的粪肥，加水装进密封的桶里，放在太阳底下晒，让它继续发酵腐熟，变成黑褐色的、没什么臭味的肥水，用时再兑水稀释，这样的肥力温和，吸收快，还不容易烧苗！”

朱元璋听得將信將疑：“种草肥地？粪水晒晒就能更好？这…能行吗？”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古怪的法子。

徐达也皱起眉，觉得这法子听起来有点…不靠谱。扶苏则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古籍记载，似乎並未见过相关论述。

朱明知道空口无凭，必须实践出真知。“老朱，咱们可以划出一小片长势最差的地做试验！一部分按我的法子来，一部分还按老法子管理，过段时间一看便知！”

朱元璋沉吟片刻，看著那些长势不佳的苗，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成！就依你！划出两分地试！徐达，你带人按朱专员说的办！俺倒要看看你这海外方子灵不灵！”

於是，新的“肥料实验田”开闢了出来。徐达带著人，一部分去收集各种鲜嫩的青草、蒿子，甚至特意播下一些朱明能找到的、生长迅速的豆类种子；另一部分则找来几个大木桶，將沤好的粪肥加水搅拌后密封，放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暴晒。

这又引来了吕茶的新一轮吐槽：“啊啊啊！臭死了！你们是不是对臭味有什么特殊爱好？又是粪坑又是臭水桶！这村子没法待了！我的香囊都遮不住这味儿了！”她恨不得在自己鼻子前掛个空气净化器。

扶苏却对这次实验展现了极大的兴趣。他不再局限於记录作物生长，开始详细记录绿肥植物的种类、生长速度、翻压时间，以及液肥的沤制天数、顏色变化、气味变化等等，试图从中找出规律。

过程依旧是繁琐且需要耐心的。绿肥植物需要时间生长，液肥需要时间沤制。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朱明指挥著村民，对其它田块进行更精细的除草、鬆土和小心翼翼的穴灌，尽力维持著作物的基本生长。

朱元璋几乎每天都要到实验田边转悠好几趟，看著那边只是埋了些草、浇著看起来没啥特別的“水”的苗，再看看另一边正常管理却依旧长势缓慢的苗，脸上写满了怀疑和焦急。

十几天后，变化开始悄然出现。

施用了几次稀释液肥和翻压了绿肥的那片实验田，苗株的顏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绿起来，叶片明显舒展肥大，茎秆也粗壮了不少，长势远远超过了旁边对照田的苗！

差距如此明显，以至於任何一个不懂农事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朱元璋蹲在田埂上，用手抚摸著实验田里油绿肥厚的土豆叶片，又对比了一下旁边对照田里有些发黄瘦弱的叶子，久久没有说话。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继而转为巨大的惊喜，最终化作一种深沉的感慨。

“俺的娘嘞…”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这草…这臭水…真他娘的有用？！”

徐达也是一脸震撼，他看著那长势迥异的两片地，不得不相信这看似匪夷所思的方法，竟有如此奇效！这对他固有的认知產生了巨大的衝击。

扶苏更是激动不已，他飞快地记录著两边的差异数据，语气兴奋：“竟有如此显著之別！《陈旉农书》有云，『地方常新壮，然未尝有此速效之法！此绿肥、液肥之术，若能量化推广，实乃泽被万民之良方！”

连一向只关心美容养顏的吕茶，被拉来看热闹时，也忍不住“咦”了一声：“这边地里的草…好像確实更绿一点哦？”虽然她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但还是臭！”

事实胜於雄辩。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带著前所未有的决断：“还愣著干啥？！全照朱专员的法子办！徐达！组织人手！割草！沤肥！全村的地，都给俺用上！”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质疑。村民们亲眼看到了这“神奇”的效果，积极性空前高涨。漫山遍野都是割取青蒿野草的人，村里摆开了一排排沤制液肥的大木桶。

平山村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积肥运动”。空气虽然依旧算不上清新，但看著田地里的作物一天一个样地茁壮成长，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踏实和希望。

朱元璋看著这片充满生机的绿色，看著忙碌的村民，看著在一旁认真指导的朱明，眼神复杂。

他再一次深切地体会到，知识和技术的力量，有时远比强权和律法更能改变现实。这个来自海外的年轻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几种新作物，更是一套顛覆性的、却能实实在在创造粮食的思维和方法。

“科学种田”这四个字，第一次如此具体而深刻地烙印在了这位帝王的心中。而他看向朱明的目光里，除了原有的利用和审视，不禁又多了一丝真正的倚重和难以言喻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