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阴凉乾燥,只有几盏油灯提供著昏黄的光线,映照著堆叠整齐的种薯,也映照著朱元璋和朱明两人沉思的面容。方才关於推广策略的討论告一段落,但朱元璋的思绪显然飞得更远。
他背著手,踱步到地窖口,望著外面虽寒冷却清朗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朱明啊,”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在地窖里带著迴响,“你带来的,不仅仅是这几样活人无数的庄稼。你带来的,是让大明江山永固、让华夏百姓再无饥饉之患的根基啊!有了这源源不断的粮食,朝廷府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边军粮草无虞……朕,不,我这几个月,时常在想,有了这等根基,我大明该是何等辉煌的盛世!”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憧憬和豪情,那是一种建立在实实在在的粮食保障之上的、踏实而宏大的愿景。
朱明站在他身后,能感受到这位老人胸中澎湃的激情。他走上前,与朱元璋並肩而立,同样望著星空,轻声道:“老朱,你说得对,充足的粮食是根基。但一个真正辉煌的盛世,光有粮食还不够。”
“哦?”朱元璋侧过头,眼中带著询问,“你还想到了什么?”
“老朱,你可知,在我们那边,有句话叫『大航海时代?”朱明开始引导。
“大航海?”朱元璋微微蹙眉,“可是指前元也曾尝试过的,造大船下西洋之事?劳民伤財,所求为何?些许奇珍异宝,於我大明何益?”他显然对此有些不以为然。
朱明摇摇头,眼中闪烁著一种朱元璋难以完全理解的光芒:“老朱,下西洋,寻求的可不是仅仅几件珍宝。那茫茫大海的对面,有著比整个大明还要广阔无垠的土地!”
“那里有高產的作物,比如这土豆红薯,原產地就在海外;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矿藏,多到超乎你的想像;有数不尽的热带物產,香料、木材、橡胶……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是一个足以让我大明富庶强盛千年的巨大宝库!”
“金山银山?”朱元璋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作为帝王,他太明白金银对於一个庞大帝国意味著什么。但他旋即冷静下来,带著一丝审视看著朱明:“此言当真?即便有,远隔重洋,如何取之?我大明水师,虽承前元之基,能当此重任否?”
朱明肯定地点点头:“老朱,我敢断言,以大明目前的技术和国力,郑和……嗯,我是说,若能造出更大的宝船,组织起强大的舰队,我们的水师在此时此刻,绝对是全球……不,是全世界最顶尖的,没有任何一个海外番邦能够匹敌!”
朱元璋脸上顿时焕发出自豪的光彩,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开国帝王的雄心被瞬间点燃。
“好!既如此,待国內安定,粮草充足,朕必当效仿古人,遣强军巨舰,扬威海外,將那金山银山,尽收於我大明囊中!”
然而,朱明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让他火热的雄心骤然一凝。
“但是,老朱,”朱明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我们现在是最强的,但也可能是最弱的。或者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此言何意?!”朱元璋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著朱明,“既是最强,何来最弱?又何来最后机会?”
朱明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要说的,將衝击这个时代最根本的认知。“老朱,你可知,海外番邦,如今虽在船坚炮利上不如大明,但他们內部,正孕育著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称之为『工业革命。”
他儘量用朱元璋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简单说,就是他们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用一种叫『蒸汽机的机器,代替大量的人力畜力,来驱动纺车、矿车,甚至未来驱动更大的船只、车辆。一个工人操作机器,一天织的布,可能比我们几十个熟练织工还多;挖的矿,比上百矿工还快。生產效率,会得到千百倍的提升!”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他立刻抓住了关键:“机器?效率千百倍提升?若真如此……假以时日,其国力……”
“没错!”朱明重重肯定,“到那时,他们造出的船会比我们的更大、更快、更坚固;他们造出的火器,会比我们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发射更快。我们现在凭藉体量和传统技艺维持的领先,会在很短的时间內被彻底顛覆!等到他们的坚船利炮开到我们的家门口,一切就都晚了!”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朱元璋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朱明描绘的场景,让他感到了某种深远的、关乎国运的危机。
“为何……为何他们会先找到此法?我大明人才济济,工巧之辈无数……”朱元璋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甘和疑惑。
“问题,或许就出在『制度上。”朱明知道到了最关键处,他字斟句酌,“老朱,大明如今是『重农抑商,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下,更严禁民间海外贸易。这固然有稳定社稷的考量。”
“但在海外,情况不同。他们那里,许多国家王权並非至高无上,商人拥有极大的財富和影响力。他们为了追逐利润,会毫不吝嗇地將巨额金银投入各种新奇技术的研发和改进中,因为一旦成功,带来的回报是数十倍、上百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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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朱元璋的脸色,继续道:“这种纯粹以追逐利润为导向的机制,我们称之为『资本。它像一头贪婪而高效的猛兽,能极大地推动技术的革新。而我们大明,工匠技艺再高,多是官营或是家庭作坊,缺乏这种不惜血本、持续投入以追求极致效率和利润的强大动力。长此以往,此消彼长……”
朱元璋沉默了。他久久地凝视著地窖墙壁上跳动的灯影,脸上的表情复杂变幻。朱明的话,衝击著他固有的治国理念。
重农抑商,是他立国的根本之一,他认为商人逐利轻义,是动摇国本的不稳定因素。可现在,朱明却告诉他,正是这种“逐利”,可能成为推动国家飞跃的关键力量?
“你的意思是……要放开海禁,鼓励商人,甚至让他们去主导这等……工业之事?”朱元璋的声音有些乾涩,这对他而言,是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
“並非完全放任自流。”朱明谨慎地组织语言,“朝廷依然需要掌控大局,引导方向。”
“但或许,可以在某些领域,尝试给予工匠和商人更多的空间和激励,允许他们为了利润去创新、去改进。”
“比如,我们可以先设立一个『皇家技术院,高额悬赏,鼓励改进织机、水车,甚至研究新的炼钢法、造船术。”
“同时,在严格管控下,有限度地开放几个港口,允许商人组建船队,与海外进行官方许可的贸易,用海外利润反哺国內的技术发展……”
朱明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需要给朱元璋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些惊世骇俗的观念。
地窖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不再困惑,而是重新变得锐利和清明,只是那锐利之中,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深沉与审慎。
他看向朱明,语气缓慢而坚定:“兹事体大,关乎国本,不可不慎,亦不可不行。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咱们还是先把这地窖里的种子看好,把明年的推广做好,让百姓的肚子先吃饱。”
他拍了拍朱明的肩膀,力道很重:“不过,朱明,你今天这番话,朕……我记下了。就像你带来的种子一样,这些话,也是一颗种子。且让它,在你我心里,先慢慢生根发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