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中那场关於未来与变革的对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朱元璋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但他毕竟是歷经风雨、脚踏实地的开国雄主,深知再宏大的蓝图,也需从眼前最具体的一砖一瓦垒起。
平山村的冬天,並未因思想的激盪而停滯,反而在一种更加沉稳、有序的节奏中,为来年的燎原之势积蓄著力量。
储存依旧是重中之重。朱明几乎將地窖当成了第二个家,每日必到,带著石根等几位被选为“种薯管理员”的村民,仔细检查窖內温度湿度,翻看种薯状况,剔除任何可能带有隱患的个体。
他还指导村民用石灰在窖壁周围划线防潮,用艾草定期烟燻驱虫,將现代仓储管理的理念,融入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极致。
村民们对这些“金疙瘩”的呵护,也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负责夜间值守的村民,会轮流抱著铺盖睡在窖口旁的小屋里,稍有风吹草动便起身查看。
孩子们也被严令禁止靠近地窖,生怕他们的玩闹惊扰了“种子爷爷们”的冬眠。
与此同时,扶苏主持的《薯粮种植疏要》修订工作也进入了最后阶段。朱元璋亲自审阅,不仅关注技术细节的准確性,更对文字的通俗易懂提出了苛刻的要求。
“这里,『中耕除草,利於根系发育,改掉!”朱元璋指著稿纸,对扶苏说道,“老百姓谁懂啥叫根系发育?就写『锄草鬆土,庄稼根子长得壮,才能多结薯!还有这里,『钾肥有助於块茎膨大,改成『草木灰是好东西,多上点,地下的疙瘩长得大!”
朱明在一旁听了,暗自佩服。老朱这是真正把握了技术推广的精髓——要让知识下沉,必须使用最接地气的语言。
扶苏从善如流,立刻著手修改,力求让这本农书成为识字不多的老农也能看明白、听懂的“宝典”。
朱元璋的谋划,远不止於一本农书。他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人才。村里几个头脑灵活、干活踏实的年轻人,如李寡妇家的大牛、石根的儿子石锁,被朱元璋点名,让他们跟著朱明和扶苏打下手,学习种薯管理、记录数据、甚至参与书稿的討论。
“光咱们几个懂不行,”朱元璋对朱明解释道,“得多培养些『种子,把本事传下去。將来推广开了,每个地方都需要懂行的人来指导。这些人,就是火种。”
大牛和石锁等人既兴奋又惶恐,学习起来格外卖力。他们围著朱明问这问那,帮著扶苏整理文稿,很快便成了推广团队的新生力量。
这一日,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朱元璋、朱明和扶苏围坐在燃著炭火的屋里,炭火上煨著几个小红薯,散发出诱人的甜香。屋外雪花无声飘落,屋內却暖意融融。
朱元璋拿起一个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一边剥皮,一边看似隨意地问朱明:“你上次说,海外番邦那『资本之力,如同猛兽,能驱使人不断改进机器。
那依你看,我大明如今,该如何驯服这头猛兽,让它为我所用,而又不至於反噬自身?”
朱明接过扶苏递过来的一碗热茶,沉吟片刻,道:“老朱,驯兽之道,在於牢笼与诱饵。朝廷便是那执鞭的驯兽人,需得打造一个坚固的『笼子——也就是律法与监管,划定这猛兽活动的边界,防止它肆意妄为,伤及农本,盘剥百姓。”
他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红薯,继续道:“但同时,也得有香甜的『诱饵。比如,朝廷可以明確昭告,凡有能改进织机,使效率倍增者,赏银千两,赐『巧匠匾额;凡有能造出更坚固耐用海船者,不仅重赏,还可允其组建船队,参与官方许可的海外贸易,分润利润。
让工匠和商人看到,他们的智慧和冒险,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名利。如此,猛兽之力便可引导至朝廷期望的方向。”
朱元璋慢慢咀嚼著红薯,眼中精光闪动:“笼子与诱饵……有点意思。也就是说,关键仍在朝廷掌控之中。只是这掌控之法,从过去的全然禁止,变为划定界限,引导其力。”
“正是此理。”朱明点头,“完全禁止,如同因噎废食,只会让我大明固步自封,错失良机。全然放开,则可能礼崩乐坏,重利轻义。唯有在牢牢掌控大局的前提下,开一道口子,引导这股力量去衝击那些需要突破的领域,比如技术,比如海外拓殖。”
扶苏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言道:“如此说来,倒有些像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朱元璋闻言,眼中一亮,抚掌笑道:“妙!扶苏这个比喻妙极!確是堵不如疏!但疏浚河道,也需先知水性,引导其流向良田,而非淹没村庄。”
他看向朱明,“你这『笼子与诱饵之说,与扶川的『疏浚之道相辅相成。看来,此事並非不可为。”
屋內的討论越发热烈,从具体的农事推广,延伸到更宏观的治国方略。炭火噼啪,茶香与薯香混合,思想的火花在冬夜里碰撞。
而在村子另一边,李寡妇家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大牛將在朱明那里学到的储存知识,现学现卖地教给母亲和妹妹,一家人在灯下仔细挑选著留作自家明年种薯的红薯,脸上洋溢著对未来的期盼。
石根家,小石头吃著烤红薯,听著父亲和哥哥討论著来年跟著朱先生学本事的憧憬,小小的心里也种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雪花依旧静静飘落,覆盖了田野,也覆盖了过去的贫瘠。平山村的这个冬天,在物质的储备与思想的萌发中,显得格外充实。
地窖中的种薯在沉睡,等待著春风的召唤;而人们心中被点燃的星火,则在寂静的冬日里,默默积蓄著热量,只待时机成熟,便可燃起照亮前路的熊熊火焰。
朱元璋知道,来年开春,他要播撒的,將不仅仅是田间的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