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朱元璋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他没有回头,问话的对象,是依旧守在他侧后方的钱匠人。“谁派你们来的?真实目的为何?”
钱匠人上前一步,依旧微微躬身,姿態恭敬,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的平稳:“回话,我等確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使命有二:一为协助朱大人试种新粮,二为护卫周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远在应天,亦知太上皇微服简行,深入乡野,心繫万民。然江湖险恶,殿下深恐有奸人窥伺,故遣我等暗中护卫。”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全了朱標孝心,也解释了他们身手不凡的原因——既然是精挑细选来护卫的,自然不是普通农夫。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钱匠人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找出丝毫破绽。“护卫?那为何隱匿行跡,鬼鬼祟祟?又为何对扶苏先生的试探讳莫如深?”
“王爷明鑑。”钱匠人头垂得更低了些,“殿下吩咐,王爷既微服於此,必有不欲人知之意。我等若公然亮明身份与目的,岂非坏了太上皇的安排?故而只得隱匿行藏,暗中保护。至於扶苏先生…”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扶苏,眼神依旧平淡,“我等身份特殊,任务隱秘,实不敢节外生枝,只得隱瞒,绝非有意欺瞒先生。”
句句在理,无从挑剔。
朱元璋沉默地盯著他,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暗中保护!好一个『不敢节外生枝!应天距此千里之遥,標儿倒是消息灵通,心思縝密得很啊!”
这话里已带上了明显的猜忌和寒意。朱標如何能对父亲的行踪和潜在危险“了如指掌”?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深究的异常。
钱匠人立刻跪伏於地,另外四名匠人也同时跪下,动作整齐划一。“陛下只是忧心父亲安危,绝无他意!太上皇明察!”
朱元璋看著跪倒在地的五人,眼神复杂变幻。他深知標儿性情宽厚仁德,似乎不该有此近乎“监视”的安排。但若非標儿,又有谁能调动如此精锐、且能精准找到此地?这背后迷雾重重。
此刻翻脸彻查,绝非良机。新粮初成,大局未稳,这些人刚刚还救了自己一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语气略微缓和:“都起来吧。无论缘由为何,方才你们护驾有功,这是事实。咱记下了。”
“谢太上皇!”五人这才起身,重新退回原位,依旧沉默如磐石。
朱元璋不再看他们,转向徐达,恢復了雷厉风行的本色:“刺客那边,有何线索?”
徐达沉声道:“两名追击的兄弟回来了,那刺客极为狡猾,对山林地形甚是熟悉,利用复杂地势逃脱了。只在现场找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小巧的、闪著幽蓝光泽的弩箭箭簇,显然淬有剧毒。“非军中標配,像是江湖上下三滥的路数,但手法乾脆利落,又似经受过训练。”
“江湖路数?”朱元璋眉头紧锁,接过箭簇仔细查看,眼中寒光更盛,“查!给咱彻底地查!这平山村乃至周边城镇,近期所有可疑的江湖人士、外来面孔,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徐达领命,立刻出仓安排。
朱元璋又看向那堆土豆红薯,目光柔和了些许,但对朱明说话时,语气依旧带著未散的冷厉:“朱明,这些粮种,乃重中之重,关乎国本。从今日起,咱要加派三倍人手看守,日夜不休!”
“老朱放心吧”朱明连忙躬身应下,背后也惊出一层冷汗。喜悦过后,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无形的压力。
“扶苏先生。”朱元璋最后看向扶苏,“你心思縝密,此前已有所察觉。今后亦需多加留意,若再有发现,可直接报於咱或徐达。”
“在下明白。”扶苏连忙应道,心中稍安,至少朱元璋並未因他之前的试探而怪罪。
安排完毕,朱元璋这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朱明道:“带本王看看,这些宝贝具体该如何储存留种吧。”
……
穀仓外的阴影里,吕茶借著整理衣襟的动作,小心地將一枚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铜製耳塞状物品,更深地塞入耳中。她眉头微蹙,仓內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来,虽不完整,但关键信息已足够清晰。
“陛下…护卫…刺客…江湖…”她低声重复著这几个词,眼中闪过思索与惊疑的光芒。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平山村,竟同时牵扯进了太上皇、陛下、神秘刺客和疑似江湖的势力!
这潭水,深得超乎想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另一件冰凉的物事,眼神变幻不定。原本简单的任务,变得复杂且危险了。她必须更加小心。
……
是夜,朱明辗转难眠。白日的惊险与丰收的喜悦交织,朱元璋那深沉的猜忌,钱匠人等人神秘的身份,还有那不知来自何方的致命刺杀……一切都像巨石压在他心头。他点亮油灯,拿出那本已被翻得卷边的《现代农业科技推广笔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推开窗,夜风微凉。远处穀仓灯火通明,守卫的身影来回巡梭。更远的黑暗里,似乎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著这片土地。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带来的不仅仅是高產的种子和先进的技术,更是一股足以搅动时代格局的力量。这股力量是希望,也是巨大的诱惑和危险之源,引来了各方的关注和覬覦。未来的路,註定不会平坦。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份因丰收而起的喜悦,渐渐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责任感。
与此同时,村外山林深处。一个黑影如同融於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至一处隱秘的洞穴前,发出几声惟妙惟肖的鸟鸣。洞內很快传来回应。
黑影闪身入內,低声道:“失手了。目標身边有硬点子,不像普通护卫,手法…倒像是军中精锐,甚至可能是…”
洞內另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他,带著一丝惊疑:“『禁军?”洞內陷入一片死寂。良久,沙哑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凝重:
“事情有变。立刻传讯回去,平山村水深,目標警惕性极高,且有不明势力介入。请求下一步指示。”“是!”
夜色更深,万籟俱寂的平山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什么都变了。丰收的果实静静躺在穀仓中,而比这些果实更沉重的,是悄然笼罩下来的、无声的暗涌与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