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踏入四月,春深似海。平山村的田野,早已不是初栽时那般稀疏模样。土豆植株亭亭玉立,枝叶愈发茂盛墨绿,几乎將垄面覆盖得严严实实;红薯藤蔓更是恣意伸展,心形的叶片肥厚油亮,沿著垄沟铺开,形成一片蓬勃的绿色海洋。和风拂过,绿叶翻涌,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著生长的欢愉。
然而,真正的变化,却悄然发生在地表之下。朱明知道,决定最终產量的最关键阶段——块茎膨大期,已经悄然来临。他变得更加忙碌,每日在田间穿梭的频率更高,观察得也更加细致。
这一日,他带著一把小巧的木铲,选中一株长势中等的土豆植株,小心翼翼地扒开根部的土层。当泥土被轻轻拨开,露出下面几个鵪鶉蛋大小、表皮嫩滑呈淡黄色的小土豆时,朱明的心臟激动地跳快了几拍。
“老朱!徐叔!扶苏!快来看!”他压抑著兴奋,低声呼唤。
朱元璋、徐达和扶苏闻声立刻围了过来。朱元璋更是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几个沾著新鲜泥土、圆润可爱的小土豆时,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瞬间瞪大,闪烁著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这……这就是……”朱元璋的声音竟有些微颤,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小土豆光滑的表皮,仿佛怕一用力就碰碎了这地下的珍宝,“成了!真的开始膨大了!”
他反覆摩挲著那几个小疙瘩,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近乎痴迷的笑容,连声道:“好!好!总算没白忙活!总算见到真佛了!”那眼神,如同沙场老將看到了决胜的曙光,又如同老来得子者看到了初生的婴孩,充满了激动与期盼。
徐达和扶苏也凑近观看,看著那深藏地下的希望果实,都感到由衷的喜悦。徐达重重拍了拍朱明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扶苏则赶紧记下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和块茎初现的形態。
就连那五位沉默的“匠人”,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欣慰之色。钱匠人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水肥管理是重中之重!”朱明压下激动,开始讲解关键技术,“块茎膨大,需要大量的养分和水分,但供给要均衡,不能忽多忽少。水肥不足,块茎长不大;水肥过猛,尤其是氮肥多了,植株就会只顾长叶子,下面的块茎反而长得慢,或者出现裂口、空心等现象。”
他详细解释了如何根据土壤墒情、植株叶色来判断水肥需求,强调了增施钾肥对提高薯块品质和產量的重要性。“咱们沤的草木灰水,现在正是派大用场的时候!”
朱元璋听得极其认真,立刻对徐达吩咐:“听到没?按朱明说的办!浇水施肥的量和时机,一定要把控精准!这是临门一脚,万万不能出错!”
希望就在眼前,但最后的守护至关重要。朱明几乎住在了地里,每天早晚都要巡视一遍,用手捏土判断湿度,观察叶片顏色和挺立程度,不断调整著管理策略。他还指导村民进行了最后一次的中耕鬆土,这次更加小心,主要目的是破除地錶板结,利於根系呼吸和块茎膨大,同时清除最后的杂草。
村民们也深知到了最关键的衝刺阶段,不用任何人催促,干活都格外精心。他们看著自家地里那长势喜人的庄稼,想著地下正在一天天变大的“金疙瘩”,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田间地头,人们討论的不再是“能不能成”,而是“你家那垄长得真旺,底下肯定结了不少”、“今年秋后,咱家娃也能天天吃上饱饭了”之类充满希望的话语。
朱元璋的注意力,则开始从具体的田间管理,转向更宏观的层面。他常常拉著扶苏,在田埂上一走就是半天,討论著收穫之后的事宜。
“扶苏啊,你这书,还得再加点东西。”朱元璋指著广阔的田野,“不光要写怎么种,还得写收了之后,这土豆红薯怎么储存才能不烂不坏,放得久;怎么吃才能又好吃又省粮;怎么留种才能保证明年还是好收成。还有,这玩意亩產真要是几十石,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粮食,该怎么运出去,怎么卖,或者怎么换成別的物资,这些都得想到前头。”
扶苏一一记下,深感朱元璋思虑之远。“太上皇圣明,学生这就著手补充这些內容。只是这储运、交易之事,涉及颇广,非学生所长。”
“这个你不用愁。”朱元璋捋须道,“等收穫之后,看看实际產量,我自有安排。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种、管、收、存、吃、留种这些环节,给老百姓写得明明白白,让他们拿到手就能用!”
他还开始向徐达询问周边州县的粮价、道路、漕运等情况,显然已经在为大规模推广和流通做铺垫了。偶尔有附近村子的人前来打听情况,朱元璋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简单展示,会有意识地询问对方村里的土地、人口、往年收成,心中默默评估著作为推广试点的可能性。
平山村的田野,在四月温暖的阳光和適宜的雨水中,默默积蓄著力量。地上的绿色生机勃勃,地下的块茎则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贪婪地吸收著养分,悄然膨大。希望,如同地下的珍宝,正在泥土的包裹下,一日日变得沉甸甸。
朱明站在田埂上,看著这片充满希望的绿色海洋,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但也有一丝隱隱的焦虑。越是临近收穫,越是不能有丝毫闪失。
他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只盼望著接下来的日子,风调雨顺,让这地下的奇蹟,能够平安顺利地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