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內只剩下朱元璋、朱明、扶苏和刚刚安排完守卫折返的徐达。
朱元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瞬间流露出的,不是帝王的神威,而是一个得知被儿子“算计”了的父亲的些许倦怠和复杂心绪。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背,目光落在朱明身上。
“朱明。”
“臣在。”朱明连忙应道。
“这些…”朱元璋指著那堆成果,“该如何处置?朕要听最稳妥的法子。”
朱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方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话而激盪的情绪,上前一步,说道:“老朱……”“当前首要之事,是妥善储存。土豆喜凉怕热,需置於阴凉通风之处,切忌暴晒;红薯亦怕冻怕潮,需寻乾燥温暖之地窖存放为宜。”
“其次,便是精选良种。需挑选品相完好、无病虫害、个头適中之上品,单独存放,作为明年春播之种。”
他顿了顿,看向朱元璋,语气更加慎重:“然,重中之重,乃是推广之策。此二物虽高產,然百姓未曾见过,必存疑虑。”
“我以为,当先於平山村及周边可信之村落小范围试种,由村民亲眼见证收穫,其效自显。待明年收穫,口碑既成,再藉由官府之力,逐步推广至全县、全府,乃至更广之地。切忌贪功冒进,强行摊派,反失民心。”
朱元璋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听到最后,他眼中露出讚许之色:“稳扎稳打,以实效取信於民。甚好!便依你之言。徐达!”
“臣在!”
“储存、选种之事,由你亲自督办,抽调绝对可靠之人,按朱明所言办理。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遵旨!”徐达抱拳,神色凛然。
……
接下来的几日,平山村依旧处於一种外松內紧的状態。表面的丰收喜悦下,是无形中加强的戒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徐达调来了更多可信的亲兵,偽装成帮忙的农户,將穀仓守得铁桶一般。储存和选种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朱明几乎整日泡在穀仓和临时开闢出的几个地窖里,指导人们如何控制温度湿度,如何分类挑选。
扶苏则伏案疾书,將自己数月来的记录整理归纳,撰写那本註定將影响深远的《薯粮种植疏要》。
那五位“匠人”果然如朱元璋吩咐的那样,恢復了往日沉默劳作的模样,只是他们看向朱元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敬畏,行动间也更加谨慎低调。朱元璋对待他们的態度,则是一种奇特的“无视”,既不格外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仿佛那日的对话从未发生。
吕茶变得安分了许多,不再整日阴阳怪气,但那双眼睛却似乎更加忙碌,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过所有人,尤其是那五位“匠人”和偶尔出现的生面孔,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寻找什么。她袖中那件冰凉的事物,被摩挲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这一日,朱明正在地窖中检查红薯的储存情况,朱元璋背著手走了进来。
“如何?没出什么问题吧?”朱元璋问道,语气像是寻常的老农关心自家的收成。
“老朱,一切安好。”朱明连忙回答,“只要保持这般环境,存到明年开春绝无问题。”
“好啊。”朱元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嘲讽,几分无奈,“坐在那张龙椅上,每天看到的,都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五穀丰登。底下的人,报喜不报忧,甚至为了政绩,谎报粮產,欺上瞒下…这些事,我见得多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若只是派人来查看,他们自有办法做出我想看的样子。唯有我亲自来,隱去身份,从头到尾看著它们从土里长出来,亲手把它们从地里挖出来,我才能真正相信,这世上真有如此高產的粮食,才能真正放心地把它交给天下的百姓。”
朱明心中震动,他忽然明白了朱元璋那看似多疑、苛刻背后,深藏的对事实极致的追求和对百姓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相信层层匯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双手。这份执著,源於他出身贫寒、深知民间疾苦的本心。
“现在,我信了。”朱元璋拍了拍手中的红薯,语气篤定,“所以,朱明,你做的,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天下的百姓失望。”
“我…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朱明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郑重承诺。
就在这时,徐达快步走进地窖,神色凝重,手中拿著一枚小小的竹管。
“陛下。”他低声道,递上竹管,“追击刺客的暗卫发现了这个,埋在十里外一棵老槐树下。是…『影蛛的標记。”
朱元璋接过竹管,捏碎封蜡,倒出一卷细小的纸条。他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眼中寒光迸射。
“影蛛…”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著彻骨的寒意,“果然是他们…阴魂不散!”
朱明心中一惊:“老朱,这『影蛛是…”
朱元璋猛地攥紧纸条,冷笑一声:“一群见不得光的虫子,专干些刺探、暗杀的勾当。前朝覆灭时便如丧家之犬,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敢出来兴风作浪!”
他看向徐达,命令道:“告诉下面的人,给朕挖!就算把江南地界翻过来,也要把这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朕倒要看看,这次,是谁在背后给他们餵食!”
“是!”徐达领命,匆匆离去。
地窖內,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肃杀起来。朱元璋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如刀。
朱明站在一旁,心中波澜再起。影蛛?前朝余孽?这场针对朱元璋的刺杀,背后牵扯的势力,似乎远比想像中更加复杂和危险。
平山村这片刚刚迎来丰收的土地,仿佛成了一个漩涡的中心,吸引著来自各方的暗流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