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尾声带著依旧灼人的热度,但平山村田野间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那曾经需要倾注全力呵护的脆弱绿苗,如今已茁壮成长,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
土豆和红薯的枝叶愈发浓密墨绿,几乎覆盖了整个垄面;南瓜藤蔓肆意伸展,巨大的叶片下,一个个小南瓜已经初具雏形,表皮从嫩绿转向深绿。
然而,最大的变化来自於地下。朱明知道,决定最终產量的关键阶段——块茎膨大期,已经到了。他变得更加忙碌,每日在地里穿梭,不是用木棍小心地扒开根部的土壤查看块茎发育情况,就是指导村民进行最后的追肥和水分管理。
“老朱!你看!”这一日,朱明兴奋地拉著朱元璋来到一株土豆旁,小心地拨开土层,露出下面几个鵪鶉蛋大小、表皮嫩滑的小土豆,“成了!开始膨大了!这个时候水肥一定要跟上,但不能太多,不然光长叶子不长薯,或者容易裂开!”
朱元璋蹲下身,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摸了摸那几个还带著泥土气息的小土豆,仿佛怕一用力就碰坏了。他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激动和欣喜的笑容,连声道:“好!好!总算没白忙活!”那眼神,如同看著稀世珍宝。
徐达、扶苏也围了过来,看著那深藏地下的希望果实,都感到由衷的喜悦。就连那五位沉默的“匠人”,脸上也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欣慰之色。
吕茶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就这么几个小疙瘩?还不够塞牙缝的呢!真能亩產几十石?吹牛吧!”但她的话立刻被朱元璋瞪了回去,訕訕地躲到一边照镜子去了。
希望就在眼前,但最后的守护至关重要。朱明几乎住在了地里,密切关注著土壤墒情和植株状態,不断调整著管理策略。村民们也深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不用催促,干活都格外精心。
然而,就在这收穫的前夕,一向沉稳细致的扶苏,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寧。自从那日目睹了钱匠人那冰冷的眼神后,一个巨大的疑问就如同种子般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並且隨著时间推移,不断滋长。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工匠该有的眼神!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淬链过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太子殿下派来帮忙种地的人,为何会带有如此浓重的杀伐之气?他们真正的任务是什么?仅仅是种地吗?
这个疑问日夜煎熬著扶苏。他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窥探上位者的秘密是极其危险的。但另一方面,儒家士人的责任感和对平山村这份来之不易的寧静的担忧,又驱使著他想去弄明白真相。
他开始更加留意那五位匠人,尤其是钱匠人。他发现,这五人虽然农活干得极其漂亮,但彼此间的交流极少,行动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休息时也总是处於一种不易察觉的警戒状態。他们看向村民的眼神是温和的,但偶尔扫视周边环境时,那目光却锐利得如同鹰隼。
更让扶苏心惊的是,他曾在一个深夜起夜时,隱约看到一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村子,融入夜色,其身形步法,绝非寻常农夫乃至普通军士所能及!而第二天,钱匠人依旧如常出现在田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恐惧和好奇如同两只手,紧紧攥住了扶苏的心臟。他决定冒险试探一次。
一日午后,天气闷热,眾人都在树荫下短暂休息。扶苏状似无意地坐到钱匠人不远处,手里拿著一卷书,仿佛在阅读。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用一种温和请教的口吻问道:
“钱兄,昨日见你整治那被风吹歪的瓜架,手法利落至极,更暗合军中结绳之法,不知钱兄此前是否…曾在行伍中歷练?”
问出这句话时,扶苏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手心里全是汗。他紧紧盯著钱匠人的反应。
钱匠人正低头擦拭锄头,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回答道:“扶苏先生说笑了。小人世代为农,只是年轻时走南闯北,跟各地老农学过些杂活,混口饭吃罢了。军中之事,岂是小人能知晓的。”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语气也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扶苏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说出“军中”二字时,钱匠人擦拭锄头的手指,有那么极其细微的一顿,几乎难以察觉。而且,他否认得太快,太彻底,反而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原来如此。”扶苏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露出恍然和歉意的笑容,“是在下唐突了。钱兄见多识广,佩服佩服。”
钱匠人这才抬起头,看了扶苏一眼,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著点庄稼汉式的憨厚:“先生过奖了。”
对话就此结束。但扶苏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了。钱匠人的反应,看似正常,实则处处透著不寻常的谨慎和戒备。他们绝对有问题!
扶苏不敢再贸然试探,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惕。他將自己的发现和担忧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连朱明都没有告诉。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更加留意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平山村的田野依旧一片欣欣向荣,地下的块茎在默默积累著淀粉,藤蔓上的南瓜在一天天膨大。收穫的喜悦近在咫尺,但扶苏却隱隱感觉到,在这片繁荣之下,似乎潜藏著某种未知的危险。太子送来的究竟是助力和保护,还是…別的什么?
他看著远处正在和朱元璋兴奋討论著收穫后如何留种、如何推广的朱明,看著那些满怀期待的村民,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只希望,自己的担忧只是多余的臆测,只希望这片土地上的希望,能够平安地迎来属於它的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