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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虫啃（第1页）

平山村的新苗在精心呵护下蹣跚成长，然而，正如朱明所预料和担忧的那样，真正的考验从不缺席。一场突如其来的虫害，如同阴云般笼罩了这片希望之田。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负责每日记录数据的扶苏。他在巡查土豆田时，发现好几株苗的嫩叶上出现了不规则的细小孔洞，叶背还附著一些微小的、绿色或黑色的蚜虫。他立刻上报了朱明。

朱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他仔细查看后，脸色凝重：“是蚜虫，还有…像是跳甲啃的。得快处理，不然繁殖起来，整片地都可能遭殃！”

消息传到朱元璋耳朵里，这位“村长”立刻炸了毛，火急火燎地衝到地头，看著那些被啃噬的叶片，眼睛都红了，仿佛被啃的是他的心头肉：“娘的！什么鬼虫子敢动俺的苗？！徐达！组织人！给俺抓！一只不留！用手捏死！”

徐达领命，立刻召集村民下地手工捉虫。於是，田地里又出现了一幅奇景：男女老少弯著腰，瞪大眼睛，在绿叶间仔细搜寻著那些微小的害虫，然后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捏死。效率低下，且难以除根，今天捏完，明天又可能冒出新的。

朱明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採取更有效的措施。他努力回忆著有限的无公害防治知识：“得想办法抑制它们！可以用草木灰水或者菸草水喷洒试试！菸叶里的尼古丁能杀虫！”

“菸草？”朱元璋愣了一下，眉头死死皱起，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其中甚至夹杂著一种深切的厌恶和痛楚，“不行！绝对不行！”

朱明没想到朱元璋反应这么大，疑惑道：“老朱，这是土法子，很多地方都用，有效果的…”

“俺说不行就是不行！”朱元璋猛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著罕见的暴躁，“那玩意儿不是好东西！沾都不能沾！想都別想！”

气氛瞬间僵住了。徐达似乎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最终沉默地低下头。扶苏和周围的村民都一脸茫然，不明白为何一提“菸草”，村长的反应如此激烈。

朱明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还想再爭取：“老朱，现在虫害是关键时期，如果不及时控制…”

“够了！”朱元璋低吼一声，脸色阴沉得可怕，“俺寧愿苗被虫子啃光了！也绝不准用那鬼东西！谁再提用菸草，就给俺滚出平山村！”

说完，他猛地转身，背对著眾人，肩膀似乎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眾人噤若寒蝉，都不敢再说话。

朱明彻底懵了，完全无法理解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偏执的反对。不用菸草水，还能用什么？眼看虫害有蔓延的趋势，他心急如焚。

僵持之际，一向不多言的徐达，悄悄將朱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地解释道：“朱专员…莫再提菸草了…主公他…唉，是与马皇后有关…”

“马皇后？”朱明一愣。

徐达嘆了口气，声音更低：“马皇后贤德，母仪天下，可…可她的痼疾，便是心口疼…早年曾有庸医献上所谓偏方，其中便混有菸草之物…皇后服用后，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唉，主公因此对菸草深恶痛绝，视为害人之毒物…宫中乃至后来民间，都鲜少敢提及此物…你这一提，是戳到主公的痛处了…”

朱明恍然大悟，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如此！朱元璋那激烈的反应，並非针对方法本身，而是源於对已故爱妻的痛苦回忆和深沉情感！那不仅仅是对一种作物的厌恶，更是一段刻骨铭心的伤痛！

他看向朱元璋那依旧紧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更像一个固执地守护著某种记忆的孤独老人。

理解归理解，但虫害不等人。朱明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必须儘快找到替代方案！菸草水不行，草木灰水效果可能有限…

有了！他猛地想起另一种常见的土农药！“老朱！”朱明再次开口，但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不用菸草！咱们用別的！我记得…苦参！或者苦楝树的叶子和果捣碎泡水，也能杀虫！还有辣椒水、蒜汁水！刺激性强的，很多虫子也不喜欢！咱们试试这些行不行？”

朱元璋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似乎在判断朱明的话。

徐达连忙帮腔：“主公，末將也听闻过苦楝水驱虫之说，民间確有施用。”

扶苏也沉吟道：“《本草纲目》似有记载，苦参、苦楝，皆味苦性寒，或有小毒，可杀虫疥…”

沉默了片刻，朱元璋才缓缓转过身，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缓和了一些：“…当真有效？不会伤了苗？”

“浓度调低一点，应该没问题！总比被虫子啃光强！”朱明赶紧保证。

朱元璋目光锐利地盯了朱明一会儿，又扫过徐达和扶苏，最终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就试试！徐达，带人去找苦楝树、苦参！再去伙房找辣椒大蒜！朱明，你负责调配！给俺盯紧了！要是把苗给药死了，俺唯你是问！”

“明白！”朱明和徐达同时应道，都鬆了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徐达立刻带人上山下地去寻找苦楝树和苦参。朱明则忙著试验各种植物汁液的不同浓度配比，先在少数几株病苗上做实验，紧张地观察反应。

这个过程同样繁琐且充满不確定性。有的浓度高了，苗叶出现了药害斑点；有的浓度低了，几乎看不到效果。朱明和扶苏整日泡在地里，记录、调整、再试验。

吕茶看著他们捣鼓那些味道刺鼻的汁液，躲得远远的：“哎呀噁心死了！又是粪水又是毒汁的！种出来的东西还能吃吗？太不健康了！”

没人有空理她。

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终於，一种由苦楝叶汁、辣椒水和少量蒜汁混合而成的“平山村特製杀虫剂”似乎起到了效果！喷洒之后，蚜虫和跳甲的数量明显减少，而作物也没有出现明显的药害症状！

消息传来，朱元璋亲自到地里查看，看著那些害虫减少、恢復生机的苗株，紧绷了好几天的脸色终於缓和下来，虽然没说什么表扬的话，但眼神中的讚许是显而易见的。

他拍了拍朱明的肩膀，力道不小：“算你小子还有点用处！”

一场突如其来的虫害危机，因为触及了朱元璋內心深处的情感伤疤而一度陷入僵局，最终又凭藉集体的智慧和努力找到了替代方案得以化解。

这件事，不仅让朱明更深刻地理解了这位复杂帝王內心的柔软一角，也让平山村的眾人再次体会到，前进的道路上从未有坦途，每一个微小的收穫，都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和应对意想不到的挑战。

田野里的苗苗依旧脆弱，未来的风雨和虫害或许还会再来，但经歷了这一次，所有人守护这片希望的决心，似乎更加坚定了。而那份深藏在朱元璋心中、关於菸草的禁忌与伤痛，也成了平山村又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