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以前,康赛连续到陶乐来了两次。
一个早上,我刚刚起床,习惯性地打开大门,想要放进来一些新鲜空气,却见康赛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看样子他很早就出门了。
小西。他只喊了一声,眼泪就哗哗地掉了下来。我的心揪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抱住他,抚摸着他的头发。
不要急,康赛,慢慢讲,发生了什么事?我被一股巨大的不祥笼罩着,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发抖。
小西,晏子她想要生孩子。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大概晏子已经跟他摊牌了,我在心里迅速盘算开了,我是应该站在晏子一方帮她说服康赛呢?还是马上站到康赛一边帮他去说服晏子?
小西,我不能有孩子,我这样的生活怎么能有孩子?孩子是应该由阿原他们那样的人去生的呀。晏子她怎么可以中途变卦呢?她为什么要逼我去做我做不到的事情呢?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她是想要置我于死地呀。康赛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
康赛,她想做你的妻子,做你孩子的母亲,她想一辈子和你相依为命,这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呀,你当然也有你的道理,但你还是要尽量去理解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吗?你以为我真的那么爱她?你以为我真的急着和一个刚认识的女人去同居?
康赛突然闭上了嘴,不往下说了。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晏子的打算,在如何控制男人这方面,她可真有两手,我甘拜下风。康赛突然换了一种语气,哧哧苦笑。
小西,别看你挺聪明,在这方面,你不及她,你抓不住你身边的男人,当然,你可能根本就不想去抓。是啊,像我这样的男人抓住了又怎么样呢?我想晏子她也很痛苦的,她满以为我会成为著名诗人,风风光光,灯红酒绿,财源广进,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连一条牙膏都买不起,她大概很沮丧吧,所以她才会说,她的人生够失败的了,没想到我比她更失败。
不等我开口,康赛猛地站起身来,走了。似乎他到我这里来,并不是想听我的意见,只是想来倾吐一番而已。
又过了两天,康赛再次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手里托着一个好看的仿水钻发夹,太阳底下栩栩生辉,漂亮极了。他说小西,送给你。
很便宜,但它是我的全部财产,你看,我把我的全部家当都送给了你,慷慨吧?康赛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一笑就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不让我写作了,非要拖我出去散步。看看陶乐不大的园田,康赛说也许我不该去参加那个颁奖会的,我要是不去,我们现在肯定还在快快乐乐地开荒,等待好收成。正是从颁奖会回来以后,事情就跟着一步步变化了。
依你说的,出去开一个会就让陶乐摇摇欲坠,好像陶乐是在真空里存在一样。陶乐的房子是不够坚固,但如果人的内心勇于坚守,又有什么可以摧垮陶乐呢?
我听出来了,你是在批评我,我是错了,但我错得有理由。我不能告诉你这个理由。
我继续向康赛讲我的计划,我准备提前去西部,听说今年的摘棉花大军来势凶猛,我怕去迟了找不到差使了。
康赛笑着点头:好啊,你倒是步步为营,有条不紊。摘完棉花以后呢?
不知道,那是摘棉花的时候该想的事情,你以为我真的会像个白痴一样一门心思摘棉花吗?如果是那样,二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从何而来?
小西,走下去吧,总有一天,你会走到你的目的地。
你呢?你会跟我去摘棉花吗?
这次我就不跟你去了,小西,你信不信,我会永远留在陶乐,哪一天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我一个人永远留在陶乐。
像上次一样,康赛说完,掉头就走。他仍然穿着那条四季不变的牛仔裤,天冷的时候,在里面塞上棉毛裤,看上去圆鼓鼓的,天热的时候脱掉棉毛裤,裤管就显得空空****,给人一种饥肠辘辘的感觉。他正向通往市区的大路上走去,一阵风吹来,他的长发有气无力地飘起又落下,似乎大风有意要把他的长发理顺,想了一下又甩开手懒得理了。
然后康赛就再也没有露面了。
大概是过了一个星期以后,晏子急赤白脸地跑来了,她一进门就问我:康赛在你这里吗?我说他没有来啊。
晏子软软地蹲下去,哭了起来,她的声音很细,很无力,我听出了绝望。
康赛昨天晚上就没回家,他肯定在陶乐,他没有地方可去,他只会在陶乐,小西,你帮我找一找啊小西,我害怕,害怕极了。
我也紧张起来,如果他在陶乐,他为什么不来见我,难道他直接去田里了吗?我拉上晏子来到外面,田里没有,房前屋后都没有。
我说晏子,他会不会去找阿原了?会不会去找树林里认识的那些朋友了?
不会的,他跟阿原老早就不来往了,那些朋友他也不知道人家住在哪里。停了一会,晏子小声说前两天我们又为孩子的事情吵了一架,直到现在也没有和好,今天早上我在他的书里发现了他给你的信。
晏子递给我一个未开启的信封。他有什么必要给我写信?除非他在外地,他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信。我猛地想起那天他说的话,他一再重复:我会永远留在陶乐。我一个人永远留在陶乐。不禁毛发直竖。
来不及看信,我和晏子发疯般奔跑在陶乐,我们找遍了每一个沟沟坎坎,突然,我发现村里人象听到什么召唤似的,叽叽喳喳地向一个方向跑去,起初我没什么反应,我挺讨厌这些爱凑热闹的人,慢慢地,我听到他们在议论着:哎呀,吓死人啦,一只手泡在血水里,血流了一地。哎呀,很年轻的一个人,怎么就敢做下这种事情。
转眼一看,晏子也正灰白着一张脸,惊恐地瞪着我。我一把推开她,拔腿奔了过去。没跑几步,我的双腿就开始打颤,我在心里大声祈祷:康赛,千万不要是你呀,康赛,你别吓我呀。
三四百米的距离,我却踉踉跄跄永远跑不到头似的。天哪,我该怎样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