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力度,这待遇,近年来绝无仅有。
他下意识道:“这。。。。。。会不会太。。。。。。显眼了?司齐这个小同志他还年轻,会不会………………”
巴金摇摇头,目光深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懂。可若是怕摧折,就永远成不了材。该刮的风,总要刮。该受的磨砺,他也躲不过。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冒头的时候,扶一把,喊一嗓子,让更多人看到这棵
苗子长得正,值得看。至于以后是长成参天大树,还是中途夭折,看他的造化,也看时代的风向。”
他顿了顿,看向祝红生,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特意把这增刊带回来,不就是想让我看看,听听我的意见,或能推荐一二吗?现在意见来了,推荐到了,你又嫌动静太大?”
祝红生被说中心思,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辩解:“我是觉得好,可没想到您觉得这么好,好到不夸奖之词,甚至亲自下场摇旗呐喊。”
巴金正色道,“说什么话呢?什么摇旗呐喊?难听!”
“是,是,我用词不当!”
巴金乐呵呵道:“我这是提携后进!司齐这小子不是在文章末尾感谢了季羡霖和金绛两位先生吗?季羡霖和金绛能给他提供帮助,咱们就不能帮帮他了?嘿,季老弟这手伸的可够长啊,都到文学圈了。”
祝红生嘿嘿一笑,知道这是巴金调侃季羡霖。
两人私底下的关系极好,季羡霖多次公开尊巴金为“偶像”和“老师”,称其作品“照亮中国文坛”;巴金则对季羡霖的学术成就非常认可,评价极高。
祝红生看着巴金略见疲乏的神色,劝道:“您别太累着,写完就休息。”
“知道,?嗦。”巴金摆摆手,已经重新拿起了笔,目光再次聚焦到稿纸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一个老工匠在打磨他的作品。
祝红生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站在客厅里,他仿佛依稀还能听见书房里那“唰唰”的、永不停歇般的写字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读到老爷子的手稿时,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也是这样的写字声。
时光好像重叠了。
只是执笔的人老了,看稿的人,成了送稿的人。
翌日一早,天刚透亮,巴金就拎着那个装着《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增刊和评论手稿,以及一些物品的旧布包,出门往《收获》编辑部去了。
布包有点沉,老爷子却走得挺快,布鞋底擦着武康路湿润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编辑部里还没什么人,勤杂工老陈正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划拉。
看见巴金,老陈赶紧直起腰:“巴老,您今儿个咋来这么早?”
“有事,心里搁不住。”巴金径直进了小楼。
他在自己那间简朴的办公室坐下,没一会儿,副主编李哲明和几个老编辑也陆续到了。
老爷子也不多寒暄,敲敲桌子:“都坐,开个小会。”
等人齐了,巴金从布包里拿出那本《西湖》增刊,放在桌子中间。
“今儿个不扯别的,就说一个事:咱们《收获》,眼睛不能光盯着那些有名气的作家,稳妥的稿子。要往下看,多给新人机会,多挖挖墙角根底下冒出来的新苗子。”
他顿了顿,手指点着增刊封面:“就拿这个司齐来说,海盐县文化馆的一个小年轻,二十出头。人家闷头写出这篇杰作??”他把增刊往副主编李哲明面前推了推,“你们都传着看看。我不是说这东西就十全十美,但它有股子
劲儿,有想法,敢写。咱们的刊物,就得给这样的稿子留地方,哪怕它生猛,哪怕它隔,哪怕它看着不那么“保险。”
几位老编辑轮流翻看那本增刊,表情各异。
有的点头,有的沉吟,有的微微蹙眉。
坐在角落里的何建文微微张大嘴巴,瞪着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背后汗毛竖起来,冷汗差点下来。
等增刊传到他手里,他只瞥了一眼那熟悉的标题和作者名,脑子就“嗡”了一声,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稿,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旁边的小刘更是脸色发白,手指头在桌子底下绞成了麻花。
“我看了,一宿没睡,顺手写了点感想。”
巴金又拿出那叠评论手稿,拍了拍,“回头就发在下一期,也算给这年轻人,也给咱们自己提个醒:好稿子,可能在任何地方冒出来,咱们得当心,别漏了,更别因为人家投错了庙门,就真当野和尚念的不是经。”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全场。
何建文只觉得那目光像容嬷嬷的小针,扎得他坐立不安。
老爷子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会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