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海盐县文化馆的一个普通创作员,笔头硬,有想法,写作方式非常先锋。这回这个。。。。。。”祝红生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也。。。。。。有点神,也有点厉害!”
巴金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随手翻开扉页。
他看书快,尤其看小说稿,往往几页就能掂出斤两。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但很快,派关于三种宗教的童年困惑,那种天真又执拗的追问,让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不说话了,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台灯拉近了些。
祝红生见状,悄悄退了出去,跟岳母聊起了杭州的琐事。
厨房里传来煎药的“咕嘟”声,混合着窗外法国梧桐枝叶的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伴儿进来问了几次要不要开饭,巴金最终不得不点头。
饭桌上,他破天荒地有些心不在焉,匆匆扒了几口,就说“饱了”,又拿着那本增刊坐回了躺椅边。
灯光下,他的侧影显得异常专注,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夜里十点多,祝红生洗漱完,经过书房门口,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轻声道:“阿爸,不早了,该休息了。这稿子长,明天再看也一样。”
巴金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亮得灼人,完全没有睡意。
他晃了晃手里的杂志,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干:“鸿生,这稿子。。。。。。这稿子你们是从哪挖出来的?”
“挖?不用挖!就。。。。。。投稿来的啊!”祝红生被老爷子的反应弄得有点懵。
“投稿给你们《西湖》,这个作者究竟是怎么回事?”巴金手指点着杂志封面,咚咚作响,“这种稿子,这种分量,这种写法。。。。。。应该上《收获》!上《收获》的头条!不,再加编者按重点推荐!”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站起来,在书房里踱起步子,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趿拉”声:“这个司齐。。。。。。这个小同志,他究竟懂不懂投稿?啊?这么好的稿子,不往《收获》送,塞给你们《西湖》?你们《西湖》
他看了一眼女婿,把后半句“庙太小”咽了回去,但意思全在脸上写着。
祝红生有点哭笑不得,也隐隐有点不服气:“爸,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西湖》怎么就不能发好稿子了?司前两篇稿子就是我们发掘的。再说了,稿子是他自己投来的,我们还能拦着不让投,非让他转投《收获》不成?”
巴金停住脚步,痛心疾首,“《收获》的平台、影响力,是你们《西湖》能比的吗?这种稿子,只有在《收获》上发出来,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才能真正做到。。。。。。轰动!”
他走回躺椅边,重新拿起那本增刊,翻到已经看了一大半的地方,指着上面的文字:“你看看这构思,这想象力,还有最后这个追问…………………你喜欢哪个故事?这哪里是在写漂流?这是在拷问人心,拷问信仰!这种东西,现在
文坛上太少了!太少了!”
他翻到扉页,看着“司齐”那两个字,又抬头看祝红生:“这个小同志,多大年纪?什么背景?他什么情况?他到底遭遇了什么?是什么让他失去自信力了?”
“二十岁吧,在县文化馆工作,好像。。。。。。高中毕业?”祝红生回忆着。
“你看看!你看看!”巴金更激动了,“这样的苗子,这样的才气,窝在县城里文化馆就算了!稿子还投错了地方!可惜了,可惜了啊!”
祝红生心说,你老今天贬低了俩,一个是《西湖》杂志社,一个是海盐县文化馆,考虑到您是太过激动,我先代表《西湖》杂志社原谅你了。
巴金重重地坐回躺椅,把杂志紧紧攥在手里,仿佛生怕人抢了去:“哎,你把这东西带回来干嘛?让我生气!”
祝红生:“???"
祝红生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只是劝道:“阿爸,先休息吧,明天再琢磨。这增刊您留着慢慢看。”
“睡什么睡,我再看会儿。”巴金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就着灯光,又沉浸到那片茫茫的太平洋和那只叫做理查德?帕克的老虎世界里去了。
那神情,不像是在审读一篇小说,倒像是在挖掘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眼睁睁看着奇花,开在了别人家的墙头,心疼得不行。
回到客房,祝红生躺在床上,想起老爷子那副又爱又恨、捶胸顿足的模样,忍不住在黑暗里咧嘴笑了笑。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期增刊,应该能卖完吧?
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