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昏睡六日,直至第七天清晨,熹微晨光透窗棂,榻上之人眼睫微颤,辗转苏醒。
守着了一整夜,贺召雯正坐在桌边假寐,听到些动静正准备起身,就被人按着肩膀压坐了回去。
宁惑睡了许久,喉咙很干涩,开口时嗓音带着一点沙哑,拿过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一一喝完,又缓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
贺召雯在一旁一动不动,宁惑垂眸看她:“可有干净的衣物换?”
二人皆是一默,贺召雯顿了须臾:“我怎会有你的衣物?你自己随身之物自己不知道放在哪?”
宁惑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慢声道:“刚醒不久,一时不记得衣物在哪了。”
“你怎不连自己名姓也一起忘了?”
宁惑轻轻一笑:“……本上神还不至于虚弱至此。”
“啪嗒”一声轻响,贺召雯手中杯子落地,顺着地板滚了两圈,悄然停在她脚边。
“你似乎很惊诧?”
如何能不惊诧?
这几日的不辞辛苦,差点让她忘记,现在的宁惑已经不单单只是宁惑,而是被神祇神魂寄身的,一体双魂之人。
贺召雯连忙躬身道:“晚辈贺召雯,拜见上神!”
“不必多礼。”上弦月浅笑着,抬手止住她的动作,“本神不过是暂借她的躯壳,也有一点点她的记忆,她待你……”他似乎在斟酌措辞,想了片刻,“待你不错,同本神寻常相处即可,无须拘礼。”
“莹飞呢?”
贺召雯恭声答道:“清霄上神应该在隔壁厢房休息,这几日清宵上神逛了堂庭城的很多地方。”
上弦月默然,似是想起什么,忽地低笑一声:“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跟以前一样。”
轩窗之外,正对巍峨耸立的万佛朝宗塔,塔下纵横街巷渐次苏醒,堂庭城又是一日喧嚣伊始。积雪未融,今朝虚空中,又零星飘起新雪,纷扬而下,晨曦大街两侧已有不少店铺挂起红灯,摊贩摆出对联、炮仗与各式年节之物,熙攘之中透着浓浓年意。
年关将至,除夕就在眼前了。
二人站在窗外,看着远方隐隐出神,心思各异。
上弦月想的是千年的京都之游,而贺召雯想的则是神墟隐,每逢此时,玉林峰弟子们会拉她出来在白玉广场扎灯笼,祈愿求在年关大比拔得头筹。
上弦月曾是上古魔族之尊,若论渊源,宁惑还得唤其一声“尊主”。而贺召雯此行看似毫无所获,但也寻到了自家的“祖师爷”。所以这原本押解宁惑回山的任务,因猨翼山的惊天变故,不得不将押解转便为“恭请”。
出发前回木敕山前一日,上弦月与莹飞聊了几个时辰。
隔绝数千载光阴,清宵上神有诉不尽的过往,从神界悠悠岁月,到因触怒旧神而被封印于乙木大阵之下的律潜,再到日后破阵救人的诸般筹谋,同尘上神大多是在聆听。
上弦月曲指,在桌案上轻叩两下。
贺召雯就提着茶壶给人面前的杯中添了清茶。
月隐仙尊平日清修自持,不曾做过侍候人的事,初时难免生疏,几日下来,打碎了好几套瓷盏,泼湿了两位上神四五件衣裳,才渐渐摸到些侍奉的门道,动作也稳妥许多。
水壶中没水了,贺召雯准备去添水,甫一转身,只听上弦月道:“且慢。”
贺召雯脚步一顿,转回神:“上神还有何吩咐?”
莹飞笑道:“无需紧张,正好我们说到破阵之事,不过想问你一点事。”
上弦月以指尖点了点身旁,示意她:“坐。”
贺召雯落了座,面上不露情绪:“上神想问何事?”
莹飞饶有兴趣的打量起她,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说说你与这身躯主人之间的纠葛。”
贺召雯面色倏然一白,指尖微微蜷缩。
见她神色骤变,唇线紧抿,上弦月反而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必担心。本神知你二人恩怨匪浅,宿怨难解,只是本神和莹飞所做之事毕竟与你们有关,不得不慎重考虑,所以觉得要跟你说清楚些的好。”
“你与她并非没有半分情意吧?”莹飞很是直白,直白的让贺召雯面色一变。
“我与她并无甚干系。”贺召雯声音微冷,“若非她残害我同门弟子在前,身负魔界少主身份在后,我早在猨翼山中便已将她正法,以慰同门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