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又问:“若……若那陈宫就是铁了心,赖在彭城不走,又当如何?”
郭嘉唇角那抹惯有的、带著几分戏謔和洞察的笑意再次浮现:“元让將军放心,他不会。陈宫之忠,在於辅佐吕布成事,而非固守一城一地。下邳若失,吕布若亡,他守著一个彭城又有何用?更何况,陈登求救,关乎孝道与人望,陈宫若断然拒绝,他在徐州士林中的名声也就毁了,日后还有何人肯追隨於他?於公於私,他都必须走这一趟。我所虑者,非其不走,而是其走的时机与方式,是否会出乎我等预料。而公达此策,正可引导其按照我等设定的路逕行事。”
帐內一片寂静,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隱约的风啸。程昱、夏侯惇等人看向荀攸的目光已然不同,那里面充满了惊讶与重新审视的意味。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平日沉默寡言的谋士,其智谋之深、思虑之周,绝不亚於帐內任何一人。
曹操抚掌大笑,声震帐幕:“好!好一个『调动陈宫!好一个『双管齐下!公达此策,洞悉人性,直指要害!奉孝补充,更是如虎添翼!如此一来,陈宫釜底抽薪之计,反成我破局之机!彭城可定,下邳可图!”
他当即决断:“卢洪!”
“属下在!”卢洪立刻躬身,姿態恭谨。
“奉孝之言,你可听清了?营救陈珪,乃此计关键之关键,亦是取信陈登之心的基石。”曹操语速缓慢,一字一句,仿佛要將每个字都钉入对方心中,“陈汉瑜若安然无恙,则陈登无后顾之忧,彭城可传檄而定;陈汉瑜若有半分差池……”他顿了顿,帐內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则陈登必反,陈宫之计得逞,我军侧翼危矣,整个攻徐方略都可能因此崩坏。你,告诉孤,此事……你有几成把握?校事府在下邳的布置,当真能万无一失?”
卢洪並未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脑中急速调阅著所有关於下邳的情报网。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的冷硬模样,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声音平稳而清晰:“回稟主公。满大人多年经营,確已在徐州,尤其下邳城內,布下数条暗线。目前可用之可靠暗桩,有三处。其中一处,位於城西,表面为一家寻常货栈,內有密室,入口隱蔽,可藏数人,且靠近水源,存储有半月之粮。另一处,乃安插在郡府一名书佐家中,其家中有地窖,虽小,但更为隱秘。”
他略微停顿,继续以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根据现有情报分析,陈珪抵达下邳后,吕布因其年高名重,初期应不会严加看管,多半安置於馆驛或某处官舍。我方暗桩有能力在数日內摸清其確切住所及守卫情况。接触与转移虽有风险,但並非无法操作。可利用城中每日採买、医者问诊等机会接近,陈明利害后,趁夜转移。属下已构思数策。若一切顺利,无人泄密,且陈珪本人配合,属下以为……此事有七成以上把握!属下愿立军令状,必竭尽所能,调动一切资源,確保陈汉瑜安全!若有闪失,甘当军法!”
七成把握,在谍报工作中,已是非常高的成功率。卢洪没有夸口十成,反而显得更为可信。
曹操紧紧盯著卢洪的眼睛,仿佛要从中读出任何一丝犹豫或虚假。帐內寂静无声,只有卢洪保持著重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曹操紧绷的下頜线条终於微微放鬆,他靠回椅背,沉声道:“好。卢洪,老夫便將此重任交予你。记住,陈珪之安危,关乎全局!所需人手、资源,尽可调用,遇紧急情况,可临机专断,但务必將人给老夫安全带回来!不得有误!”
“诺!属下领命!必不辱使命!”
曹操目光扫过眾將,语气变得威严无比:“诸將听令!待大军抵达下邳,一切行动,皆按公达方才所谋进行!佯攻造势,防范彭城,派遣细作,引导陈登,步步为营,务求將此策落实!不得有误!”
“末將遵命!”眾將轰然应诺。
决断已下,曹操却並未立刻宣布散帐。他沉吟片刻,对身旁的近侍吩咐道:“取笔墨绢帛来,陈登此信,老夫亲自回復,以示重视。”近侍立刻奉上。曹操挽起袖口,亲自研墨,帐內顿时安静下来,只闻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的噼啪。
写毕,曹操轻轻吹乾墨跡,仔细检查一遍,方將其装入特製的信匣,以火漆密封,交给卢洪:“此信,必须万无一失,亲手交到陈元龙手中。”
“诺!属下亲自安排最可靠的渠道送达!”卢洪双手接过信匣,躬身领命,旋即退出大帐,身影迅速消失在帐外的寒风里。
郭嘉看向荀攸,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人听到:“公达今日之谋,可谓『静水深流,石破天惊。嘉,佩服。”
荀攸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对著郭嘉和曹操微微欠身,低声道:“攸……分內之事。”便不再多言,重新恢復了那沉默的姿態,仿佛刚才那个献出奇谋、主导了整个军议走向的人不是他一般。
曹操看著麾下这群才智超群的谋士与勇猛善战的將领,心中豪情顿生。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我要儘快,兵临下邳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