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內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卢洪身上,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感陡然提升。
“所言何事?”曹操坐直了些身体,语气平静无波,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却透露出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卢洪头垂得更低,语气带著请罪的意味:“距离较远,且彼二人声音极低,未能听清具体內容。但观董承神色,时而激动,时而悲愤,似在极力陈说某事。刘备则面露惶恐,后退摆手,隨后便匆匆离去。交谈时间极短,不超过一盏茶。”
消息匯报完毕,卢洪悄然退下,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厅內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沉默。
程昱第一个打破寂静,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脸色都有些涨红,语气激烈如同喷发的火山:“主公!此乃確凿无疑之信號!董承已开始拉拢刘备!刘备,世之梟雄,有关张万人敌为辅,若与董承內外勾结,其患无穷!昱请主公,当机立断,即刻以『交通外臣、图谋不轨之罪,收捕董承,严加审讯!刘备亦需立刻监控起来,必要时……”他做了一个凌厉的斩首手势,眼中杀机毕露,毫不掩饰,“寧可错杀,不可错放!以绝后患!”
荀彧立刻出言反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甚至也站了起来,对著曹操躬身道:“明公!仲德不可!”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仅凭一次在公开场合、內容不明的短暂交谈,如何能定国家重臣、陛下国戚之罪?何况刘备乃陛下亲口所认皇叔,新封左將军,名位尊崇,无端收捕,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明公?如何看待朝廷?此非但不足以除患,反会令朝野离心,士林寒心,授袁绍、吕布等人口实,坏明公招揽贤才、匡扶社稷之大业!彧以为,此议绝不可行!”
“文若先生此言差矣!”程昱梗著脖子反驳,寸步不让,“岂不闻防微杜渐?待其勾结已成,势力坐大,祸起萧墙之內,则悔之晚矣!刘备寄寓许都,看似恭顺,然其志岂在区区左將军之位?今日董承找上他,正说明其有被利用之价值,有其潜在之威胁!此人如同病癘,隱而不发则害愈深!此时不除,更待何时?难道要等他与董承沆瀣一气,酿成大乱吗?”
荀彧摇头,语气坚定:“正因其志非小,才更需谨慎应对,而非简单粗暴地杀戮!杀一刘备容易,然则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阻四方贤才来投之路,此损失,岂是杀一刘备所能弥补?况且,董承拉拢,刘备是否应允,尚在未定之天。若刘备並未应允,却无端加害,岂非自树强敌,逼其鋌而走险,反与董承合流?届时,方是真正的大患!”
两人各执一词,爭论不下。曹操的目光却越过他们,投向一直如同深潭般静默的荀攸:“公达渊默,然洞见在胸,何不示之?”
荀攸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冥想中被唤醒,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看面红耳赤的程昱,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荀彧,最后將目光落在主位上的曹操身上,缓缓地说道:“今……杀董承刘备,如拍蝇,易。然其党羽未显,根须未断。不如静观,待其尽露。欲取之,必先……予之。”
郭嘉抚掌轻笑,眼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公达此言,深得我心!真是一语中的!”他看向曹操,收起那副慵懒之態,正色道:“主公,董承不过疥癣之疾,其党羽亦多庸碌无能之辈,难成大气。真正的心腹之患,在北不在南,在冀不在许!袁绍吞併幽州在即,公孙瓚困守孤城,覆亡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其整合河北四州之力,挟雷霆万钧之势南下,方是我等生死存亡之战!此刻若因董承、刘备之事,在许都大开杀戒,尤其是无確凿证据而动及『皇叔,必然引发朝局剧烈动盪,人心惶惶,清流士族离心,岂非自乱阵脚,予北方袁本初可乘之机?此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言辞如刀,直指核心:“嘉料定,董承之所以迫不及待地联络刘备,正说明其已黔驴技穷,急於寻找外力与一面足以抗衡主公的旗帜。而刘备……其人深沉,野心內藏,绝非董承可以轻易驾驭利用的傀儡。今日交谈,刘备未必会应允,甚至可能视董承为催命符。即便其虚与委蛇,以其目前手中毫无根基的实力,在许都这片土地上,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反之,若我等此刻动手,无实证而诛大臣、疑皇叔,则许都即刻便成大漩涡,我等皆需分心他顾,耗费大量精力稳定內部,如何能集中全力,应对徐州吕布和河北的袁绍?”
曹操静静听著,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目光深沉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奉孝、公达之言,正合吾意。”
他目光首先落在程昱身上,带著一丝安抚,却更显威严:“仲德忠心可嘉,然此事,操之过急矣。”
隨即又看向荀彧:“文若所虑,確是老成谋国之言。”
最后,他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董承,跳樑小丑,暂且容他多活几日,让他尽情表演。刘备……皇叔,既然陛下信重,百官瞩目,我等更当以礼相待,岂可因莫须有之猜疑而加罪?”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而危险的弧度,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猎人对猎物的审视,“他要演仁德,便给他舞台。他要结交士林,往来医塾,便由他自在。老夫倒要看看,在这许都,在眼皮底下,这条潜龙,能潜到几时,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他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森然凌厉,如同北地寒风:“然,伯寧!”
“属下在!”满宠如同標枪般挺直,躬身应道。
“给老夫像钉子一样,钉死董承府邸!还有刘备那边,”曹操眼中寒光更盛,“增派得力人手,给老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著!老夫要知道他每日见了何人,去了何处,但有一点异动,哪怕只是风吹草动,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诺!”满宠的声音硬邦邦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执行力。
“至於吕布……”曹操眼中迸发出炽热的战意与毫不掩饰的杀机,“传令下去,各营加紧整备兵马,尚书台统筹筹措粮草军械,待秋高马肥,老夫要再度亲征徐州,彻底拔除这颗背信弃义的钉子!只有扫平肘腋之患,彻底整合兗、豫、徐三州之力,老夫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腾出手来,与那河北袁本初,决一死战,定鼎中原!”
他猛地一拍案几,声震屋瓦,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意志:“在此之间,许都不能乱!必须给老夫稳如泰山!所有的隱患,所有的暗流,都必须给老夫死死地压住!待老夫携平定徐州之大胜之势归来,士气如虹,再与这些魑魅魍魎,清算总帐!”
“主公英明!”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內迴荡,带著不同的心思与考量。
郭嘉与荀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