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越说越激动,甚至不顾礼仪,以手指地,声音带著悲愤与绝望:“宫非是危言耸听!此刻唯有巩固彭城,与下邳形成掎角之势,相互呼应,使曹操不敢全力围攻一城,我军方有转圜之空间,寻觅战机!若放弃彭城,无异於自断一臂,將生死存亡尽数繫於一座孤城之上,此乃取死之道啊,奉先!”
吕布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巨野之败的细节被陈宫如此赤裸裸地剖析出来,尤其是提到侧翼崩溃和军心流言,仿佛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头。他素来自负勇力冠绝天下,將那次失败多归咎於张邈无能、部下不够死力,或是曹操运气好,內心深处极不愿承认自己在战略布局和稳定军心上的失误。陈宫此刻旧事重提,而且直指要害,让他觉得顏面扫地,一股邪火在胸中翻腾。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厉声呵斥陈宫动摇军心。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陈宫確实是一心为他谋划,而且在下邳军中颇有声望,若此时过分折辱,恐寒了其他將士之心。他强忍著怒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后堂的方向。那里,他似乎能听到隱约的环佩叮咚之声,想起爱妾貂蝉昨日新学的一支楚舞,身段婀娜,眼波流转,远比眼前这枯燥烦人的军务商討要诱人得多。他只想儘快结束这场令他心烦意乱的爭论。
“公台!”吕布终於开口,声音压抑著明显的不耐,他打断了陈宫还要继续的劝諫,“你之言,我已知之!反覆提及旧事,徒乱人意!”他站起身,在案前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看著陈宫,眼中闪过一丝混合著烦躁和某种打发意味的神色,“既然公台如此不放心彭城,心心念念皆是掎角之势……也罢!”
他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就劳烦公台你,亲自前往彭城一趟!代我巡视城防,督导陈元龙加强守备!如此,公台可安心否?”这看似採纳了陈宫的部分建议,实则是將陈宫这个总是在耳边絮叨、惹他心烦的谋士支开。眼不见,心不烦。
陈宫闻言,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他万万没想到吕布会做出如此决定!他若离开下邳,前往彭城,这主城大本营,面对曹操麾下那群诡计多端的谋士,吕布身边还有谁能与之抗衡?高顺忠勇善战,然不长於谋略;张辽有勇有谋,但更侧重於军事指挥;魏续、侯成等將,更非运筹帷幄之才。下邳若无深諳曹操及其谋士风格的自己在旁时刻提醒、出谋划策,恐怕……
“奉先!不可!”陈宫急道,“宫岂能在此紧要关头离开下邳?曹操郭嘉之流,诡计多端,正需……”
“誒!”吕布再次打断,语气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已定!公台莫非不信我能守住这下邳城?还是有张辽、高顺他们在,公台仍不放心?”他將目光投向一直静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张辽。
张辽见吕布看向自己,立刻抱拳躬身,沉声道:“温侯!公台先生!辽与高顺將军,及诸位同袍,必誓死守卫下邳,拱卫温侯安全!请公台先生放心!”他话语鏗鏘,充满军人气概,但其中並未涉及对整体战略的考量。
陈宫看著张辽,又看看心意已决、脸上已露出送客之意的吕布,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劝无益,甚至可能激怒吕布,造成更坏的后果。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他辅佐吕布,是看重其天下无双的武勇,希望能藉此成就一番事业,……然而,吕布的刚愎自用,关键时刻的短视,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仰天长嘆一声,声音充满了疲惫与绝望:“既然奉先主意已定……宫,遵命便是。”他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有些踉蹌地向外走去。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落寞。
吕布看著陈宫离开,似乎鬆了口气,仿佛搬走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他转身对张辽隨意吩咐道:“文远,去点一千兵马,隨公台先生前往彭城。嗯,再从府库拨些钱粮,算是犒军。”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安排一次寻常的出行。
张辽领命:“诺!”他看了一眼陈宫离去的方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执行命令去了。
吕布则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迫不及待地转向后堂方向,將那关乎生死存亡的军国大事,暂时拋在了脑后。对他来说,眼前的歌舞昇平,远比远方的战鼓声更为真切。
而陈宫,回到住处,草草收拾行装,心中那份为国为民、辅佐明主的热情,在此刻已被现实的冰冷几乎浇灭。他深知此去彭城,或能守住,而下邳主城,缺少了他的谋略,在面对曹操这一眾顶尖谋士的环伺下,恐怕凶多吉少。但君命难违,他只能怀著满腔的忧虑与无奈,点齐吕布拨付的兵马,带著一丝渺茫的希望,踏上了前往彭城的道路。
与此同时,彭城郡治所。
太守府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映照著陈登与其父陈珪凝重而决绝的面容。
“父亲,曹操密使又至,催促我等早做筹划,约定大军东来之时,献城以迎。”陈登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更有一丝如履薄冰的谨慎。
陈珪年事已高,鬚髮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昔,他缓缓捋著鬍鬚,声音低沉而沙哑:“吕布,匹夫耳!空有勇力,却无谋略,更兼刚愎自用,听信谗言,疏远忠良。我徐州本富庶安土,自其入主,连年征战,税赋沉重,民不聊生!更视我等士族如无物,岂是能成大事之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曹公虽手段狠辣,然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平定四方,或可结束这徐州乱局,还百姓一个太平,更能助我陈家声势在徐州更上一层。元龙,此事关係我陈家满门性命,亦关乎彭城乃至徐州未来,务必谨慎,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陈登重重点头,眼中闪烁著智计的光芒:“孩儿明白!其麾下將领,如侯成、宋宪、魏续等,皆因其赏罚不公,颇有怨言,军心並不稳固。孩儿已暗中布置,彭城郡內关键隘口、粮仓、武库,皆在我掌控之中。只待曹公大军压境,我便可顺势献出彭城,断吕布一臂!届时,下邳孤城,看他还能支撑几时!”
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一条缝隙,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彭城城头闪烁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吕布……这彭城,便是我陈家送予曹公的第一份大礼!也是我徐州,重归安寧的开始!”
而远在下邳,对此一无所知的吕布,依旧沉浸在自身武勇和陈登父子“忠诚”的幻梦之中,等待著与曹操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