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直起身,目光掠过他手中的花盆,微微頷首:“曹公子。”
曹昂將花盆递上,脸上带著温和而真诚的笑意:“前日听姑娘提及,有些草药需特定盆栽方能长势更佳。我偶然寻得这株『石斛,据说药效甚好,且性喜半阴,正好適合姑娘放在医馆廊下养护。也不知……合不合姑娘心意。”他话语恳切,带著一种希望得到认可的期待。
那石斛品相极佳,显然是精心挑选的。林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感激,她接过花盆,仔细看了看:“竟是霍山石斛?此物滋阴清热,確是良药。公子有心了,如此珍贵之物,林薇受之有愧。”
见她识货且喜欢,曹昂眼中顿时亮起光彩,仿佛所有的奔波都值得了:“姑娘喜欢就好!能对姑娘……对医馆有所助益,昂便欢喜。”他话语顿了顿,看著林薇在阳光下清丽沉静的侧脸,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更柔,“姑娘近日操劳,清减了些,还需……多加保重。”
这份关切,让一旁正在捣药的小蝶都偷偷抿嘴笑了起来。林薇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她不动声色地將花盆放在廊下的阴凉处,动作从容,然后转身,迎上曹昂的目光,语气温和却清晰:“多谢公子掛怀。医者调理他人,亦知自持。公子厚赠,林薇感激,此石斛日后定当用於救治病患,不负公子美意。”
曹昂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他素来敬重林薇,见她如此,也知趣地不再多言,脸上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容:“姑娘仁心,昂一直敬佩。”转而谈起医塾的筹备,说已在城西寻得一处合適的院落,只是修缮还需时日,希望能请林薇日后去实地看看,提些意见。
林薇见他如此执著於医塾之事,心中那份因他个人情感而產生的些许压力也减轻了些,便认真地与他討论起来。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洒在两人身上,光影斑驳,交谈声平和而专注。曹昂努力將心思集中在医塾蓝图之上,但偶尔看向林薇那专注而认真的眼神,依旧泄露了他心底深处未曾熄灭的火苗。
就在討论渐入尾声时,郭嘉那带著几分慵懒和戏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嘖嘖,子脩公子这『投其所好的功夫,是越发精进了。今日送药草,明日是不是要直接把药山搬来了?”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倚在院门框上,手里捏著几颗新摘的、红艷艷的樱桃,正一颗接一颗地丟进嘴里,吃得愜意。
曹昂脸上微热,拱手道:“郭祭酒说笑了。”
林薇则无奈地瞥了郭嘉一眼,对他这种神出鬼没、兼爱听墙角的行径早已习惯,懒得理会。
郭嘉踱步进来,將一颗樱桃递给眼巴巴看著的小蝶,然后对林薇笑道:“林姑娘莫怪,嘉今日可是带了『门票来的。”他扬了扬手中的樱桃,“你瞧这樱桃,可是城北园里第一茬熟的,嘉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摘来这些,特来与姑娘和小蝶分享。虽不及子脩公子的石斛名贵,却也酸甜可口,最是活血明目。嘉尝过了,保证没毒。”他这话带著自嘲,也冲淡了方才的微妙气氛。
林薇看著那红得透亮的樱桃,又看看郭嘉那带著笑意的眼神,淡淡道:“祭酒有心了。只是樱桃性温,祭酒肺燥初愈,不宜多食。”
郭嘉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状:“姑娘啊姑娘,嘉每回来,不是被禁酒,就是被限食,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地將手里剩下的几颗樱桃都放在了石桌上,示意都给小蝶。
曹昂看著郭嘉与林薇之间那种毫无负担、互相打趣的熟稔,与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生怕唐突的相处方式截然不同,心中滋味复杂。这种像是智识上的欣赏与朋友间的隨性,毫无隔阂的轻鬆,正是他无法拥有的。
他又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了。送走曹昂,院子里安静下来。
郭嘉收敛了玩笑之色,看著林薇,语气带著几分难得的认真:“子脩公子,待你確是一片真心。”
林薇低头整理著刚刚送来的药材,闻言动作未停,声音平静却清晰:“曹公子仁厚赤诚,是难得的良友。林薇心中,亦视之为值得敬重的友人。”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任何犹疑,“仅此而已。”
郭嘉从她眼中看到了那份不可动摇的坚定,知道她心中那桿秤,始终稳稳地偏向北方。他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隨即,他像是想起什么,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道:“对了,方才府里定了计,要给那吕布和刘备之间,添把火,名曰『二虎竞食……”他將大致策略当趣闻般说与林薇听,並非寻求意见,更像是一种分享。
林薇安静地听著,末了,轻轻嘆了口气:“权谋机变,终究是为了征伐。只望少动刀兵,多活人命。”
郭嘉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惯有的戏謔也淡去了几分,轻声道:“姑娘之心,澄如明镜。然这世道,有时……非如此不可。”他拱了拱手,“不打扰姑娘清静了,嘉告辞。”
夕阳將他的身影拉长,那袭青衫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洒脱。
医馆內重归寧静。林薇走到那盆新得的石斛前,指尖轻轻触碰著翠绿的叶片。曹昂的深情厚谊,郭嘉的智趣相投,都让她在这乱世中感受到暖意。但她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始终被一道白袍银枪的身影占据著,带著北方的风霜与坚定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