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经此一事,阁內的气氛已悄然改变。后续被品评的士人,似乎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眾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仍縈绕在那个刚刚展示了惊人医术的青衣女子身上。
荀彧微微侧身,对林薇低语,语气中带著一丝恭喜:“先生妙手,再救一命。今日之后,潁川士林,当知先生之名实至名归。”
林薇轻轻摇头,低声道:“侥倖而已。若李公是中风闭证之极重者,恐也难回天。”她並未因成功施救而沾沾自喜,反而更清楚其中的风险与局限。这份冷静,让荀彧眼中的讚赏更深。
就在这时,那个慵懒而清晰的声音,再次从角落响起,这一次,却是直接衝著林薇而来:
“这位先生,”郭嘉並未起身,依旧懒洋洋地靠著凭几,手中把玩著空了的耳杯,目光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直直看向林薇,“適才观先生施针,手法利落,认穴之准,时机之把握,皆非常人所能及。尤其那十宣放血,寻常医者恐未必敢在那种情形下施用。在下冒昧,敢问先生,此等技法,师承何方高人?又如何断定李公乃气机闭塞、痰浊壅窍,而非单纯厥逆?”
他这个问题,不再是之前的轻佻揭短,而是切切实实的医理探討,但语气中的那份不拘与直接,依然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郭嘉,隨即又看向林薇。谁都看得出,这个素以疏狂闻名的郭奉孝,似乎对这位女医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荀彧眉头微蹙,似想开口替林薇挡下这略显唐突的问询。
林薇却抬手,示意无妨。她迎向郭嘉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神色平静。她並不认识此人,但观其言行,知其绝非寻常士子,且方才他对李公之子病情的推断,也显示其对医理並非一无所知。
“先生谬讚。”林薇开口,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妾身所学,乃家传渊源,兼自行摸索,並无特定师承。至於李公之症,”她略一沉吟,选择用更易理解的方式解释,“观其骤然昏仆,面紫唇紺,喉间痰鸣,脉象闭阻,此乃气血逆乱,痰浊隨之上涌,堵塞清窍,闭阻心脉之象。人中可醒神,內关能通脉,十宣放血,意在急泄其壅滯之邪热,给邪以出路,如同治理洪水,堵不如疏。”
她没有引用任何高深理论,只用“气血”、“痰浊”、“清窍”、“心脉”、“堵疏”等相对直观的概念,將复杂的病理和救治思路娓娓道来。
郭嘉听罢,眼中亮光更盛,他放下耳杯,抚掌轻笑,笑声在寂静的阁內显得有些突兀:“妙!『堵不如疏!先生此言,深得医道三昧,乃至治国用兵之理,亦暗合其中啊!”他这话,又將医理拔高到了更广阔的层面,引得在场一些有识之士暗自点头。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挑战的意味:“然则,先生以此『疏法治李公急症,自是高明。但若遇战场刀兵之伤,创口巨大,流血不止,邪毒易侵,先生又当如何『疏?莫非也能以银针缝之?”
荀諶冷哼一声,似乎对郭嘉的步步紧逼感到不满。荀彧也面露凝重。
林薇却並未被问住。她看著郭嘉,坦然道:“战场外伤,情况复杂,確非银针所能尽功。妾身於此,略有心得。”她顿了顿,继续道,“对於创口,首重清创,务必去除污物、坏死之肌,以防邪毒內陷,此乃『祛腐;若创口深大,需以特製桑皮线缝合,助其癒合,此乃『生新;同时,需以药汤清洗,敷以止血生肌之散,並內服汤药,托毒外出,防其发热,此乃『扶正祛邪。整个过程,清、缝、敷、服,环环相扣,亦是『疏、『导、『补之法结合运用。”
她这番话,清晰勾勒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外伤处理流程,其中提及的“清创”、“缝合”等概念,虽有些词汇略显陌生,但其逻辑严谨,思路清晰,远超此时大多数医者对外伤的处理方式。
阁內再次响起一片低低的譁然。缝合伤口?这听起来近乎匪夷所思,却又隱隱符合逻辑。
郭嘉脸上的玩世不恭终於彻底收起,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盯著林薇,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清创……缝合……”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隨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清、缝、敷、服!先生之论,令人大开眼界!若以此法施於军中,不知可活多少兵士性命!“
他这番毫不掩饰的讚嘆,与之前的挑衅判若两人。
许劭在台上,终於再次开口,他的目光掠过郭嘉,最终落在林薇身上,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想今日月旦评,竟能闻此济世良言。医术虽为方技,然通乎人命,关乎国本。林先生年纪虽轻,於医道一途,见解独到,更有仁心践履,殊为难得。”
他没有直接品评林薇这个人,但这番话,无疑是对她医术和品格的极高认可!
一时间,所有看向林薇的目光,都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惊羡、佩服、结交之意,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林薇立於席前,微微欠身:“许公过誉,妾身愧不敢当。唯有竭尽所能,以报生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