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放下炭笔,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林先生不仅医术精湛,更难得是心思縝密,体察入微。这些法子,看似琐碎,若能切实执行,必能活人无数。畴代军中將士,谢过先生!”他起身,郑重地向林薇行了一礼。
林薇连忙侧身避过:“田先生言重了。医者本分,不敢当此大礼。”
田畴直起身,看向赵云,感慨道:“子龙,当初你力主將林先生留在军中,確是慧眼识珠。”
赵云微微頷首,並未居功,只是看向林薇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是清墨自身之能。”
送走心有所得、匆匆赶去整理条陈的田畴,医馆內再次剩下林薇和赵云。气氛似乎比刚才更静謐了些。
赵云没有立刻离开,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始冒出新芽的老槐树上。
“田子泰是实干之才,他所虑之事,往往切中要害。”赵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对林薇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军中药材储备……確实是个问题。不止是药材,今春的粮秣调度,似乎也比去岁同期艰难了些。”
林薇正在整理刚才记录的草药清单,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粮草?她抬起头,看向赵云。他侧著脸,线条硬朗的下頜似乎绷得有些紧。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及这类问题了,但每次说起,语气中都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更不是只知埋头医书的匠人。这几个月的安定,並没有让她完全忘记所处的环境。公孙瓚与幽州牧刘虞关係不睦的消息,即便在市井间也有所流传。粮草艰难意味著什么,她很清楚。
“是……后方转运不便么?”她试探著问,没有提及刘虞的名字,但那未尽之语,彼此都明白。
赵云转回头,深邃的目光与她对上,那里有疲惫,有忧虑,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在压抑著什么的东西。“嗯。”他只应了一个字,没有多说。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尤其是在这易京城內,隔墙有耳。
但他肯对她说这些,本身就已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他將自己肩头的压力,悄然分了一丝给她知晓。
林薇的心,也跟著沉了沉。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稳感,仿佛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她原本以为,可以暂时在这医馆中,守著这一方天地,行医救人,安稳度日。但赵云的话提醒了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易京这座城池本身都岌岌可危,她这小小的医馆,又能坚持到几时?
一种茫然和隱约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她该怎么做?她能怎么做?她只是一个医者,在这时代的洪流面前,力量微薄得可怜。
“阿姊!赵叔叔!吃饭了!”小蝶清脆的呼唤声从后院传来,打破了这略显凝滯的气氛。
王婶已经做好了午饭,很简单,一锅掺杂了豆类和乾菜的粟米粥,几张烙饼,还有一小碟咸菜。但在这样的世道,这已是难得的热乎饭食。
赵云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在林薇平静的目光和小蝶期待的眼神中,他还是留了下来。
饭桌上,气氛缓和了许多。小蝶嘰嘰喳喳地说著话,一会儿给林薇夹菜,一会儿又好奇地问赵云军营里有没有大马。赵云虽然话不多,但对於小蝶的问题,都会耐心地回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他甚至学著林薇的样子,给小蝶的粥碗里吹吹气,怕她烫著。
林薇看著这一幕,心中那丝因局势而生的不安,似乎被这平淡的温馨暂时驱散了。她低头默默吃著饭,感受著这短暂的、仿佛偷来的安寧。也许,是她想得太多了。或许局势並没有那么糟,或许公孙瓚能守住易京,或许……她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理智告诉她,这更像是一种奢望。
饭后,赵云告辞离去,他下午还需巡视城防。
送他到了医馆门口,看著他翻身上马,林薇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说了一句:“將军……一切小心。”
赵云坐在马背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包含了太多她此刻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关切,有信任,或许还有一丝……不舍?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也是。医馆事务繁杂,莫要太过劳累。”
说完,他勒转马头,轻夹马腹,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林薇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春风拂过,带著料峭的寒意,吹动了她的髮丝和衣角。
回到医馆,看著熟悉的药柜、诊榻,以及后院传来的小蝶和王婶的说话声,林薇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