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备!结圆阵!”陈到反应极快,厉声大喝,声音在山谷中迴荡。
五十名步卒训练有素,瞬间收缩,刀剑出鞘,长枪向外,將伤兵营的车队紧紧护在中间,结成了一个防御阵型。然而,看对方的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两倍!而且占据了有利地形!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伤兵营中蔓延开来。一些轻伤员挣扎著想要拿起武器,重伤员则面露绝望,连呻吟都变得微弱。
林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头目模样的汉子站在山坡上,狞笑著喊道:“下面的肥羊听著!留下粮食、马匹和女人,饶你们不死!”他的声音粗嘎难听,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脸色铁青,低声对林薇快速说道:“先生,情况不妙。待会儿若动起手来,你带几个人,护著孩子和重伤员,想办法从后面突围,能走几个是几个!”他的眼神决绝,已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林薇看著周围那些信任、恐惧、绝望交织的目光,看著陈到和那五十名士卒年轻而坚毅的背影,看著板车上那些连挣扎都无力的伤兵,一股混杂著愤怒、不甘与巨大责任感的血气猛地涌上心头!
逃?往哪里逃?把这满营对她寄予厚望的伤兵,把这些信任她、奉命保护她的士卒,都丟给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吗?那她和那些在乱世中只顾自己逃命的人,又有何区別?
不!绝不能!
她深吸一口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以惊人的速度冷静下来。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山坡上的匪徒,发现他们虽然人多,但队形散乱,武器杂乱不堪,许多人面黄肌瘦,眼中除了凶戾,还有一丝被生活所迫的麻木。他们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更像是一群被飢饿逼到绝境的亡命之徒。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她忽然拨开身前一名试图保护她的士卒,毅然走到了阵前,扬起了头,目光直视那匪首,声音清越而镇定,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山谷间的风声和匪徒的鼓譟:
“我等乃幽州公孙將军麾下!运送的乃是界桥血战中负伤的將士!尔等趁乱劫掠伤残,与禽兽何异?!难道家中便无父母妻儿,不怕遭天谴吗?!”
她的话,没有求饶,没有示弱,而是直接亮明身份,以大义斥责其行径!那匪首显然没料到领头的会是一个女子,更没料到她会如此强硬,一时愣住了。
林薇不等他反应,继续高声道,语速加快,带著极强的说服力与压迫感:“我观诸位,也多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何必自相残杀,徒添罪孽,让亲者痛仇者快?!我等粮食亦不宽裕,皆为救伤兵性命所需!但若诸位肯让开道路,念在同为乱世挣扎之人,我可做主,赠予尔等三日口粮,聊表心意,结个善缘!若定要廝杀——”
她话音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我幽州健儿,即便身负重伤,亦无贪生怕死之辈!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尔等又能捞到多少好处?!届时,这点口粮,怕是用尔等的性命来换!”
她身后,陈到適时地让士卒们用兵器顿地,发出整齐而充满威慑力的怒吼,伤兵中也有人挣扎著发出嗬嗬的喊声,虽然杂乱,却带著一股悲壮不屈的气势!
那匪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盯著下面严阵以待、眼神凶狠的军阵,又看了看自己这边虽然人多却明显纪律涣散、被对方气势所慑的手下,脸上阴晴不定。粮食的诱惑很大,但对方毕竟是正规军,哪怕败了,那股狠劲和组织度也不是他们这群乌合之眾能比的。真打起来,自己这边就算贏了,恐怕也要死伤惨重,抢到的那点粮食够抚恤吗?得不偿失!
他犹豫了片刻,目光在林薇沉静而决然的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丝毫怯懦的破绽,却只看到一片不容置疑的坚定。最终,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妈的!晦气!碰上硬茬子了!好!留下五日……不,十日口粮!老子就放你们过去!”他试图最后抬价。
林薇心中冷笑,知道对方已然鬆口,只是不甘心。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三日口粮,已是极限!再多,我这些受伤的兄弟便要饿死途中!若头领不允,那便战吧!”她甚至微微向前踏了半步,毫不退缩地迎视著匪首凶狠的目光。
匪首盯著林薇,胸膛起伏,最终还是对军队的忌惮和可能付出的惨重代价占了上风。他猛地一挥手,像是驱赶苍蝇般:“妈的!三天就三天!快点拿来!別磨蹭!”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血腥廝杀,竟被林薇一番洞察人心、胆识过人的话语,化解於无形!
陈到明显鬆了口气,看向林薇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他立刻安排人,依言取出三天的粮食,放在路中央。
匪徒们一拥而上,抢了粮食,骂骂咧咧地退回了山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队伍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加速前进,车轮滚滚,每个人都拼尽了力气,直到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山谷很远,確认安全后,眾人才真正鬆了口气,许多人几乎虚脱。劫后余生的庆幸,瀰漫在队伍中。
许多伤员看向林薇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感激和尊敬,更带上了一种近乎崇拜的信赖。这位年轻的女医,不仅能用神奇的医术救治他们的身体,竟还能在危难时刻,以智慧和胆魄,守护他们的生命!
陈到走到林薇马前,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先生胆识过人,陈到佩服!若非先生,今日我等危矣!”他身后的士卒们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林薇摇了摇头,脸上並无喜色,只有深切的疲惫和后怕,以及一丝成功守护了大家的欣慰:“侥倖而已。若非將军留下的皆是精锐,令彼等忌惮,我纵有舌灿莲花之能,亦是无用。”她並未居功,反而肯定了陈到和士卒们的作用。“接下来的路,更要小心。”
她握紧了韁绳,目光变得愈发深沉坚定。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