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曹操於原温侯府邸,如今的临时行辕大宴文武,庆贺徐州平定。
府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武將们高声谈笑,畅饮庆功酒,抒发著连日征战淤积的闷气;文臣们则相对矜持,但眉宇间也难掩轻鬆与对未来的期许。夏侯惇独眼炯炯,痛饮之余,犹自对白日高顺伏诛念念不忘;张辽坐於末席,神色尚有些许不自然,但曹操特意举杯邀他同饮,言辞恳切,引得眾人注目,算是初步確认了他在曹营的新位置;郭嘉裹著厚裘,坐在靠近炭火处,苍白的脸上因酒意染上薄红,嘴角噙著惯有的浅笑,看著眼前喧囂,眼神却似乎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操高踞主位,接受著麾下文武一轮轮的敬酒,他笑声洪亮,应对自如,充分展现著胜利者的豪迈与气度。然而,若有心人细观,或许能察觉,在那双深邃的眼眸最底层,除了志得意满,还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挥之不去的沉鬱,仿佛白门楼上那决绝的背影,以及更早岁月里某些泛黄的画面,仍在悄然牵扯著他的心神。
宴席直至深夜方散。文武们尽欢而去,偌大的府邸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巡夜兵士规律的脚步声和寒风吹过檐角的呜咽。
曹操屏退了左右侍从,只带著许褚,踏著清冷的月色,穿过依旧残留著泥泞与战火痕跡的庭院,走向府邸后方一处僻静的独立院落。这里原本是府中客舍,如今被临时用来关押重要囚犯——陈宫。
看守的兵士见到曹操,连忙肃立行礼。曹操挥了挥手,声音低沉:“打开门,你们都退下。仲康,你在外面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
“主公!”许褚浓眉一拧,显然不放心曹操独自面对陈宫。
“无妨。”曹操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
许褚这才抱拳领命,如同铁塔般守在院门之外。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曹操独自迈步走了进去,隨即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点著一支蜡烛,火苗跳跃,將昏暗的光晕投在四壁。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早已凉透。陈宫背对著房门,面向墙壁,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那略显单薄而挺直的背影,透著一股倔强的孤寂。
曹操的目光在未动的饭菜上停留一瞬,又落到那摇曳的烛火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不甚起眼的陶製酒瓶和两只古朴的酒杯。他將酒瓶和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与那冰冷的饭菜並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是……”曹操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这是兗州產的『杜康,年份不算顶好,却是……却是公台你当年最爱饮的那一种。”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语气变得有些悠远:“记得当年,在陈留,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月色比今晚还好些。你我於军中大帐之外,席地而坐,对著那轮明月,便是以此酒对酌,畅谈天下大势,纵论古今英雄……彼时情景,言犹在耳,恍如昨日。”
他的目光落在陈宫僵硬的背影上,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感慨,似是惋惜,更似一种试图拉近距离的努力:“公台不食不饮,可是……少了这瓶酒佐餐?”
良久,那尊凝固的雕像终於动了。陈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他的脸显得更加消瘦憔悴,眼窝深陷。
“温候呢?”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有些沙哑乾涩,问出了一个他早已猜到答案,却必须亲耳证实的话。
曹操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已明正典刑,斩於白门楼下。”
陈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曹操见他如此,拿起酒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小小的房间里瀰漫开来。他熟练地將两只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著微光。他將其中一杯推向桌子的另一侧,对著陈宫,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公台,何不坐下,边饮边聊?我们……真的有好久,没有像这样,安静地对坐饮酒了。”
陈宫的目光扫过那杯斟满的酒,又落回到曹操脸上,他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有追忆,有痛惜,有决绝,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孟德,”他用了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曹操的心弦猛地一颤,“酒,或许还是当年的酒。但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人了。”
这一声“孟德”,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曹操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他仿佛又回到了中平六年,那个他因得罪权贵,从洛阳北部尉任上被迫称病辞官,灰头土脸返回譙郡老家,前途一片晦暗的时刻。世態炎凉,往日的宾客友人纷纷散去,唯有时任中牟县功曹、与他並无深交的陈宫,听闻他的遭遇,竟毅然弃官相隨。
也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人於旅途野店之外,对著旷野清风,举杯共饮。年轻的曹操心中块垒难消,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痛陈时弊,抒发著澄清玉宇、匡扶汉室的壮志。而那时的陈宫,眼神明亮而热切,他望著眼前这个虽处逆境却难掩锋芒的人,郑重地举起酒杯,声音坚定:
“孟德!宫虽不才,愿追隨左右,助你荡平寰宇,扫除奸佞,还这天下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待到功成之日,你我再於此月下,痛饮三百杯!”
他紧紧握住陈宫的手,朗声应道:“好!公台!一言为定!待到天下太平之日,你可得多备几坛这样的好酒,你我,不醉不归!”
月还是那轮月,酒还是那种酒,誓言犹在耳畔,但眼前之人,却已形同陌路,隔著一道名为立场与背叛的鸿沟。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衝击著曹操的心防。他看著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却风骨依旧的故人,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卸去了许多身为上位者的威仪,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恳切,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吕布……吕布这等竖子,有勇无谋,反覆无常,他……他怎配拥有公台你这等人物为他效死?”
陈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充满讥誚的弧度:“温候虽无谋,行事或显粗疏,然待宫,倒也算得上推心置腹。至少……他不如你曹孟德这般……奸诈诡譎,权谋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