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兼……领大將军、假节。都督冀、青、幽、並四州军事。”
“太尉”乃三公之首,掌武事,名位极高;“大將军”为武將之极,位在三公上;“假节”代表天子亲征,权柄最重;“都督四州”更是將其势力合法化。將太尉与大將军这两个至高名位集於袁绍一身!
程昱立刻反对:“主公!太尉、大將军,位极人臣,权柄过重!若尽予袁绍,其名分已在主公之上,恐助长其骄横之气,日后更难制衡!此非示好,实为养虎貽患!”
曹操目光闪动,未置可否,看向郭嘉。
郭嘉此刻眼中精光爆射,抚掌轻笑,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激赏:“妙!绝妙!公达此计,看似尊崇无以復加,实则是一道量身打造的黄金枷锁!太尉、大將军,名號固然显赫,然其在鄴城,我在许都,实惠尽在我手!袁本初性好面子,得此双重殊荣,必然志得意满,更要急於彻底平定幽州,以证明自己配得上此位,也堵天下悠悠眾口!朝廷予其名分,便是將他北伐公孙瓚之事,从私仇扩张,变成了朝廷委任的『王事!他若拖延,便是怠慢王命;他若取胜后仍不安分,便是恃功骄僭!此乃阳谋,逼他不得不先北后南,为我贏得宝贵时机!”他转向曹操,笑道,“主公胸怀天下,岂会在意这些虚名?正可见主公顾全大局,不慕虚荣之心胸!天下智士,自有公论。”
荀攸对郭嘉这番激昂的分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呆滯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如同古井投石,泛起一丝微澜,旋即平復。他木訥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袁绍……重名。或,可再加赐虎賁武士百人,仪仗若干,以壮其行。其必喜。”
曹操听完郭嘉的解释和荀攸的补充,先是愕然,隨即抚掌大笑,声震屋樑::“善!大善!公达外愚內智,名不虚传!”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荀攸,儘是激赏,“便依公达之策!即日选派使臣,持节前往鄴城,拜袁绍为太尉,兼领大將军,假节鉞,都督河北四州!”
他看向程昱,安抚道:“仲德,你的担忧,老夫明白。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以此虚名,换兗豫暂安,我军全力整顿內务,积草屯粮,此消彼长,方是制胜之道。你在兗州防务,万不可鬆懈。”
程昱见曹操决断已下,且郭嘉、荀攸之论確实切中肯繁,拱手称是。
策略既定,眾人又商议了出使人选及赏赐规格等细节。荀攸大多时间沉默,只在被问及时,才以最简短的词语回应。议事毕,眾人告退。荀攸默默跟在荀彧身后离去,步伐沉稳如初。郭嘉落在最后,看著荀攸那毫不起眼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鄴城,右將军府邸,一派觥筹交错的喧囂。
当来自许都的天使宣读詔书,拜袁绍为太尉,兼领大將军,假节鉞,都督冀、青、幽、並四州军事时,整个厅堂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恭贺之声。袁绍手持那代表无上权柄的黄鉞,抚摸著太尉与大將军的印綬,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灿烂而矜持的笑容。他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最重名位,如今位极人臣,名正言顺地总揽河北四州,可谓志得意满。他环视麾下济济英才,志得意满,声如洪钟:“曹孟德,倒还知礼,识得大体!哈哈哈哈!”
堂下眾人,如郭图、许攸等,纷纷阿諛奉承,盛讚袁绍威德感召,连曹操也不得不低头云云。气氛热烈,如烈火烹油。
然而,谋士田丰却眉头紧锁,奋力排开眾人,高声諫言,声音在一片歌功颂德中显得格外刺耳:“明公!万万不可被虚名所惑!此乃曹操鴆毒之计也!他將太尉、大將军这等显爵尽归於公,看似尊崇,实则是要將明公牢牢困於河北!公孙瓚困守易京,败势尽显,只需遣一上將围困,便可坐待其毙。明公当亲率精锐之师,藉此朝廷任命之威,迅疾南下,直扑许都,奉迎天子!则名实兼收,霸业可成!若耽溺於扫平河北一隅之地,坐视曹操在中原坐大,养虎成患,他日必遭其反噬!望明公三思啊!”
袁绍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他並非不知田丰所言蕴含的巨大机遇,南下许都,奉迎天子,一直是他心底的宏图。但手中黄鉞的冰冷触感,太尉、大將军印綬的沉重分量,以及彻底消灭老对手公孙瓚、完成河北一统那近在咫尺的诱惑,还有南下可能面临的未知风险与曹操的顽强抵抗……种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那“好谋无断”的性格在此刻暴露无遗。南下虽好,却似镜花水月;平定河北,却是实实在在的功业。
他脸上阴晴不定,沉吟良久,方才那志得意满的神色渐渐被犹豫和权衡所取代。最终,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田丰激昂的陈述,语气带著一丝慍怒和自我说服:“元皓(田丰字)何必危言耸听!岂不闻『名不正则言不顺?今上在许,曹孟德既尊奉朝廷,又予我名位,此时若无故兴兵南下,岂非授人以柄,令天下人讥我袁本初不忠不义?公孙瓚与我势不两立,此獠不除,河北难安!待我彻底扫平幽州,根除后患,整合四州之力,届时兵精粮足,再议南下图许之事,方是万全之策!”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眼前看得见的功业与稳妥,將那风险与机遇並存的南下宏图,再次押后。
田丰还欲再爭,脸色因焦急而涨红,却被一旁的沮授悄悄拉住。看著袁绍那已然决定、並开始兴致勃勃地与许攸、郭图等人討论如何风光彰显太尉兼大將军威仪的样子,田丰只能仰天长嘆,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无奈。那许都的曹操,恐怕正乐於见此。
外界的风云激盪,台阁的深谋远虑,鄴城的权力盛宴,似乎都被那浓浓的药香与温暖的日常隔绝开来。
院子里,郭嘉正学著林薇的样子,比划著名五禽戏中“鸟伸”一式,他动作舒展不开,显得有些滑稽,引得小蝶在一旁咯咯直笑。
“郭先生,您这鸟儿怕是翅膀受了伤,飞不起来啦!”小蝶毫不客气地打趣。
郭嘉停下来,故作哀怨地嘆了口气:“小蝶姑娘,你就莫要取笑嘉了。嘉这身子,能站著把这几式比划完,已是尽了全力。”他转向林薇,笑道,“林姑娘,你看嘉这恢復速度,可能抵得上半碗苦药了?”
林薇收势而立,气息匀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祭酒能坚持活动,便是好事。药石之力,外力而已,自身气血通畅,方是根本。”
这时,荀青拿著名帖过来:“姑娘,太常赵公府上的管家来了,言赵公前番风疾之后,身体一直需精心调养,近日春寒料峭,咳嗽旧疾復发,夜间尤甚,难以安眠。赵公特遣人来,恳请姑娘得空过府一诊。”
林薇接过名帖,並无丝毫犹豫:“请稍候,我取药箱便去。”对她而言,病患便是病患,无论其身份是士林领袖还是贩夫走卒。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挑眉笑道:“赵公乃士林楷模,姑娘此去,若能解其病痛,亦是功德。”话语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林薇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他话外之音,一边熟练地检查药箱中的银针和可能用到的药材,一边平静回应,声音清澈而坚定:“医者本分,只在祛病除痛,无关其他。”她拎起药箱,对郭嘉和小蝶微微頷首,便隨著那恭敬等候的赵府管家,步履从容地融入了门外的春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