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將军府对峙后,易京城对林薇而言,已从暂时的棲身之所,彻底沦为一座华丽的囚笼。医馆依旧开门,求诊者依旧络绎不绝,但门外多了两名持戟的兵士,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她的一切行动都被限制在医馆范围之內,连去后院晾晒药材,都能感受到身后如影隨形的目光。
公孙瓚他確实需要林薇的医术。军中训练强度因备战而加大,伤兵数量有所增加;涌入的流民也带来了更多的病患。林薇沉默地履行著医者的职责,接诊、开方、处理伤口、指导李张二位医官,甚至应要求,將更详细的医护培训纲要整理成册,交由关靖。但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一些鲜活的气息,眼神常常是放空的,带著一种抽离的漠然,只有在面对小蝶时,才会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温柔。
王婶变得愈发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小蝶虽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但孩子敏锐地感知到阿姊和周围气氛的压抑,也变得比以往更加安静,常常抱著她的布兔子,一坐就是半天。
这种无形的禁錮,比身体的劳累更让人疲惫。林薇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困在笼中,望著窗外那片不再属於她的天空。夜深人静时,她常会拿出那枚云纹木符,指尖摩挲著上面冰冷的纹路,心中涌起的是复杂的情绪——有对赵云竭力维护却功亏一簣的感激,有对他因此与公孙瓚產生难以弥合裂痕的担忧,更有对自身处境深切的无力感。
与此同时,易京高层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
公孙瓚对赵云的猜忌並未因当日的呵斥而消除,反而因赵云隨后一段时间的沉默与恪尽职守而显得更加诡异。他將赵云调离了部分核心军务,转而让他负责更多的城防巡逻与新兵操练,看似依旧重用,实则是一种疏远与试探。
赵云对此心知肚明,却並未辩解,也未表现出任何不满。他依旧每日巡城、练兵,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的沉鬱之色愈发浓重,人也更加沉默寡言。他来医馆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即便偶尔因军务路过,也只是在门口驻足片刻,与林薇遥遥对视一眼,那目光中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歉意、牵掛、以及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压抑。两人之间,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却又坚不可摧的壁垒。
这一日,赵云在校场督导新兵射艺。这些新兵多来自流民,身体素质参差不齐,训练进展缓慢。一名瘦弱的新兵连续数箭脱靶,引得周围几个兵士发出低低的嗤笑。那新兵面红耳赤,愈发紧张。
“稳住心神,莫要看他处。”赵云走上前,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他亲自示范,挽弓、搭箭、瞄准,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嗖”地一箭,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嘆。
他正待仔细讲解要领,一名公孙瓚的亲卫快马驰入校场,高声传达命令:“主公令:赵司马即刻点齐本部五百骑兵,前往北面三十里处山谷,清剿一伙疑似刘虞麾下探马的游骑,务必全歼,不留活口!”
这道命令来得突兀,且“不留活口”四字,带著公孙瓚一贯的狠厉作风。赵云眉头微蹙,那伙游骑他也有所耳闻,人数不多,行踪诡秘,主要任务是侦察,未必需要如此酷烈的手段。
他抱拳领命,却多问了一句:“可需审讯俘虏,探听刘虞军虚实?”
那亲卫面无表情,语气生硬:“主公有令,全歼即可,无需俘虏!”
赵云不再多言,转身下令点兵。他麾下的骑兵动作迅捷,很快便集结完毕。然而,就在队伍即將出发时,公孙瓚竟亲自带著一队亲卫来到了校场。
他骑著高头大马,目光扫过肃立的骑兵,最后落在赵云身上,带著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子龙,可是对某的军令有所疑虑?”
赵云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公孙瓚借题发挥,再次试探。他沉声应答:“末將不敢!军令如山,自当遵从!”
“哦?”公孙瓚驱马缓缓靠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將领听见,“某听闻,你常以”仁”字训诫部下?须知战场之上,对敌仁慈,便是对己残忍!刘虞老儿步步紧逼,若不施以雷霆手段,何以震慑宵小?你这般妇人之仁,如何能担当大任?!”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指责,几乎是在否定赵云的带兵理念。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兵士都屏住了呼吸。
赵云挺直脊樑,迎向公孙瓚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並无半分退缩:“主公明鑑!末將所言”仁”,非是对敌姑息,乃是对內爱兵如子,凝聚军心;对外,亦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滥杀俘虏,恐失民心,亦非必胜之道。末將以为,勇武与仁德,並非水火不容!”
“好一个並非水火不容!”公孙瓚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赵云!你是否以为,离了你,我公孙瓚便打不了胜仗?!是否以为,你这套迂腐之言,能动摇我军心?!”
“末將绝无此意!”赵云声音沉重,却依旧不肯退让,“末將只是以为,我军欲成大事,当以正道立於世,而非徒恃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