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只见御座之上,天子正在与近臣觥筹交错,一派宴乐昇平之象。
黄立极等人顿时僵立当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片刻之后,文班中闪出右都御史许宗礼,他竟掀起袍角走上检阅台,一下子伏地泣血陈奏道:
“陛下!微臣以死进諫,请陛下明察。此处乃御马监演武之地,兵凶险恶,前月更有火统,炸膛之险,更何况陛下轻裘缓带,置酒於刀枪丛中。置祖宗惩成法在?”
说到激烈处,许宗礼看到李养德竟位列左首,愈发怒不可遏,说道:
“况今辽东虏骑叩关,烽燧频传!光禄寺卿李养德前日方因三大殿靡费遭台諫交章弹劾!陛下践祚未久,便於校场宴乐,岂不令天下忠臣寒心?九庙列祖英灵,亦当於太庙震怒难安吶!”
“伏请陛下即刻迴鑾,以安社稷臣民之心!”
许宗礼话音刚落,台下十余名言官齐刷刷跪倒附议,他们官服上的补子都隨著动作微微晃动,神色里满是决然。
英国公张惟贤见状下意识的跨了半步,却感觉胳膊被人狠狠拽了一下。
回头只见嫡孙张世泽正攥著他的袖摆,缓缓摇头。
张惟贤低头看向自己补子上的麒麟纹,突然好像想起朱由检的话,迈出的脚便顿在半空。
张惟贤身形一滯,身后眾勛贵见英国公驻足,那已探出的半步便訕訕收回,一时进退失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朱由检斜倚御座,冷眼看著台下乱局,神色淡然,缓缓饮著杯中残酒,酒液入喉后,他忽然对身旁的涂文辅一笑道:
“涂掌印,吴將军,尔等可会让御马监的火銃,在朕面前轰然炸膛?”
朱由检的声音虽然不高,御马监一眾宦將闻言,神色却大变,急忙跪倒在台心上。
“回稟陛下!绝无此等悖逆之事!”
朱由检抬手制止他们后续之言,目光看向黄立极、张惟贤:
“黄先生,英国公——尔等可会让建州虏酋,跃马扬刀杀至朕的御阶之下?”
“御阶“二字出口时,朱由检指节叩响御案,黄立极、张惟贤如遭雷击,轰然跪倒,緋袍与麒麟公服铺展在地:
“陛下何出此言!臣等万死不敢令圣躬受此惊嚇!”那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与惶恐。
话音未落,朱由检倏然拍案而起,案上酒盏微微晃动,他指向光禄寺卿李养德:
“李养德!你当真贪墨了三大殿的营造帑银?”
李养德隨即出列以额触地,官帽翅重重磕在台上,发出沉闷之声,那声音里满是决绝道:
“陛下明鑑!臣若有分毫染指,甘愿闔族伏法!”
“你——!”
许宗礼猛的抬头,乌纱帽歪斜欲坠,目眥欲裂地瞪向李养德。
霎时间,高台之上死寂如坟,唯闻四周龙旗猎猎,撕扯著凝固的空气。
方才附议跪諫的官员,此刻冷汗浸透中衣,胆怯者几乎瘫软,额头死死抵住冰冷地面。
“嗒。。。嗒。。。嗒。。。”
朱由检的皂靴踏在检阅台上,发出的声响,让数名文官瘫作烂泥,腰间牙牌滑落在地,显露出“绳愆纠繆“四字。
朱由检眉头微皱,知道威压过甚,当即加快步伐,见许宗礼仍怒目圆睁,忽然在他面前驻足。
朱由检微微一笑,眼里带著狡黠:
“许卿都瞧见了?既无炸膛之险,亦无虏骑之危,更无贪墨之实——卿又何须效仿海刚峰,以死諫逼宫於朕?眾卿都平身罢!”
许宗礼愣在原地,本以为此次必死无疑,没想到竟是如此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