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亘古未闻:兵送兵
宣统元年(1909)五月的一个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昌都还未醒来。
这个与前藏拉萨,后藏日格则齐名,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藏东重镇,躺在金沙江、雅鲁藏布江和怒江三角交汇地带的大草坝子,犹如是一小簇黯淡的蘑菇群――昌都,不过是一溜两排破破落落的藏房,纵深约半里地的小城;街道狭窄、肮脏。
而雄伟的昌都寺却从一个方面展示出这座古城的不凡和浓浓的佛教氛围――它位于昌都最高处,创于明代,以后历代受皇帝册封,是藏东最大的黄教寺庙;在朵曲河与昂曲河交汇处的龙山上,占地三百余亩。众多的殿宇铺满山坡上的台地,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庄严肃穆、气势宏伟,从三面俯视着昌都城。昌都寺那些雕梁画栋上装饰的飞禽走兽、精致壁画……在早晨明亮的阳光照耀下,熠熠闪光。
最美的是城外边无际的草原。在逐渐加浓的阳光彩笔涂抹下,草原由黯蓝转为了柔蓝。苍穹下,草原像是映在高天上的湖泊。星罗棋布的毡房是静止的。而一大片一大片在丰茂的绿草上蠕动的羊群,像是从巨大的湖泊上飘过的片片白云。
川藏路像一条黄色的飘带,沿着朵曲河从东而来。穿过昌都城时,形成了一个十字。由此,向东到四川,向西至拉萨,向南达云南,往北通青海。
当太阳挂在昌都城上那片柳树梢时,一群蠕动的黑点顺着川藏路,由西向东而来。这群黑点拐过昌都城时便看清了,是一群边兵,都骑着马,足有两百来人。他们黑布包头,着红色号褂,身背九子快枪,腰挎宽叶战刀。一个个脸瘦,皮肤黧黑,但精干;马鞍上都驮着干粮和水囊,看来是要走远路。马队走成一个品字形,骑马走在中间的是钦帅赵尔丰和康巴总兵傅华封。卫士长刘彪率卫士们骑在马上颠前往后,注意护卫钦帅安全。
傅华封本是来接钦帅回川的,现在却反而让钦帅送上一程。昌都战役以川、边联军大胜结束。之后,钟颖率一协川军奉命西去,顺道打波密。就在赵钦帅要率边军三营欲返康地之时,情况突变,赵钦帅竟在一天之内接到两封兵部急电,言川军在波密境内被团团包围,情况危急,要赵钦帅驰兵救援。兵部也不知是不是在川军中安了他们的“人”,来电中有一段川军在波密境内情状的生动描绘,读来如身临其境,令人喷饭:“一时枪炮齐鸣,声震山谷,弹飞如雨,捷若霆电……钟颖体肥胖,不能行。初出轿,见弹火喷飞,光明如昼,惧为枪炮所伤,卧地不起……”
傅华封看过兵部要赵钦帅火速驰援川军的命令后,愤愤不平:“钦帅,兵部那些东西,要人就要人,不要人就不要人!他们有什么资格给你赵钦帅下指令?况且他们朝令夕改。一会儿要钦帅进藏视事,一会儿又千方百计阻挡钦帅进藏。结果,让一协毫无作战经验的川军,在钟颖率领下,脱离钦帅节制,放单飞,去打那么小一个波密,却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好了,这下却又让钦帅你去收烂摊子!天下哪有这样荒唐的事,哪有这样的道理?钦帅,未必兵部那些家伙真的就一手遮天,我们就找不到讲理说话的地方了?”
听了傅华封这一席牢骚话,赵尔丰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在外,君有命臣所不受。何况兵部那些人还不是君,我赵尔丰也不是他们手下的臣。我完全可以不理这些混帐东西。我担心的是被包围了的川军和连枪声都很少听到过的钟鼓明。担心他们的命。有难不救,不是我赵尔丰的为人!”
听赵尔丰这样说,傅华封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他知道钦帅的性格。他担心钦帅手上只有边军三营。整整一协装备不错的新军都陷在了波密出不来,钦帅手上的三营边军再精锐,可能也不敷分配吧?他说了他的担心。钦帅却很自信,说他一手**出来的三营边军千人,以一抵十,抵百,打波密根本不在话下。
今天,就是今天,赵钦帅马上就要率边军三营驰援攻打波密。傅华封告辞时,钦帅竟坚持要送他一程。
尽管是夏天,高原的早晨仍然冷嗖嗖的。年届花甲的钦帅是惯常的战时打扮:身着得胜褂,头戴一品红珊瑚顶子的缨伞形帽,背一枝二十发连枪。坐下是那匹大帅钟爱的走步如飞,头如脱兔,体形娇健的的蒙古三河栗青马。为了不让坐下马走得太快,以至让骑一匹驯良白马走在旁边的傅华封跟不上趟,钦帅左手轻挽马缰,右手习惯性地不时捋捋颔下一把雪白如银的胡须,同傅华封边走边谈。卫士长刘彪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不时捋捋马缰,忽前忽后,晃动着高大的身躯注意警戒,使前后左右的卫士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华封,你对时局常有独到的看法。你看藏中时局会如何发展?”赵尔丰虽然自负,但从不小看傅华封――这个由他从古蔺县山沟里一手识拨出来,几经磨练,经他力荐,现在担任了康巴总兵的傅华封,思维之严密、冷峻,遇事从全局思考、判断的能力,都是他私心赞赏的。
“在华封看来。”傅华封喜欢在这样的氛围中谈话,展示他的谋略。他思索着说:“最近一系列勾子麻糖事,在华封看来,就是一张网,黑网。这张黑网看来是兵部给钦帅抛来的,其实不然。”傅华封说时,伸出三根指拇一一道来,这就在他身上亮出了某种策略家的特征:“京师的那桐、端方、盛宣怀,同钦帅的恩师锡良总督不睦由来已久。现在季帅、次帅双更是成了朝廷西天双柱。此消彼长,他们事必处心积虑砍倒‘双柱’。砍不倒‘双柱’,‘单柱’也是要设法砍倒的。这‘单柱’就是钦帅。在职幕看来,兵部那几个家伙还是小脚色。大角色是他们是他们后面的那桐、端方、盛宣怀――这些人再加上尸位素餐的联豫等,织成了一张抛向钦帅的黑网。”
“我就不明白。”赵尔丰听傅华封这一说,不由点点头:“那桐、端方、盛宣怀、联豫沆瀣一气尚有一说,何以如此大事,圣上就不管不理了吗?”
“钦帅点了题。”赵尔丰这话问得太直接,太敏感太尖锐,傅华封不能不把话说得含蓄了些,他以问代答:“是不是因当今圣上年龄尚小,中枢神器失灵所致?”听这一说,赵尔丰的心不禁一跳,一惊,一沉。一段时间以来,这方面的事,他不是没有想过。然而,一经傅华封说出来,他还是感到有一种震动。不禁抬头注意看了看傅华封。一段时间不见,傅华封显得更练达了,这不仅是表现在他的思辩力上,也表现在行为举止上。傅华封这天着一件玄色长袍,外罩蓝缎子坎肩,显得很干净。也不怕路途遥远,风沙扑面,他没有戴帽子,一根油浸浸的大辫子拖在背上。傅华封也是年近半百了,但显得年青而干练,同满头皓发的钦帅在一起,更显少相。他的皮肤黑了些,眼角少皱纹。总体来看,傅华封这文人,自进康区跟随钦帅历经磨练,特别是最近当了总兵,单独执掌康区全权以来;这位早先在古蔺山沟里饱读诗书,胸罗万卷的他,日渐亮出干员特色。
“华封!”赵尔丰想想又问:“兵部让我火速驰援波密,这事,你如何看?”
“这是联豫他们的一石二鸟,用心险恶。”傅华封成竹在胸,滔滔不绝:“打波密,削弱了钦帅手上的实力。他们当然知晓川军协统亲近钦帅,他们可能在这战之后,以钟颖作战不力为借口,撤了钟颖,换上他们的亲信。”
“那依你之见呢?”
“打波密适可而止。”
“你是说不将波密捶平?”
“打波密以战养望。”傅华封并不明说:“此时不由华封想起《三国演义》中《隆中对》诸葛亮对刘玄德说的一句话也,‘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可有意乎’?”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赵尔丰第一次称傅华封为先生:“如先生所说,如今中枢失控,大局堪忧。我完全可以自行其是,挥师直指喜玛拉雅山麓,千秋功罪,由后人评说。然!”说到这里,赵尔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国家多事之秋,尔丰为朝廷封疆大吏,世受国恩。尔丰受不了这分委屈,尔丰不愿被人在背后指为称雄割踞的枭雄。”一副感慨良深的样子。
这时,马队走到了一个小山丘,川藏路由此转拐了。
“钦帅留步!”傅华封滚鞍下马,站在赵尔丰面前,拱手道:“华封就此告辞钦帅。”赵尔丰缓缓下马,身后弁兵立刻趋步上前奉上一个黑漆托盘。盘中盛两个琥珀酒杯,杯中斟了泸州大曲酒。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华封走好!”赵尔丰执起酒怀,一手捋着颔下银须。傅华封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他将斟满了酒的杯子用双手缓缓举起,举过眉头,给赵钦帅敬酒:“惟愿钦帅马到功成,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咣!”他们碰怀,溅起两朵高高的酒花;二人一饮而尽,亮了怀底。
用兵向来讲究神速的赵尔丰率边军三营离开昌都后,以最快的速度,直扑波密境内的枭首白马翁和岭葛驻地。
当天就进入波密境内。战争的痕迹扑面而来――沿途寥落的藏楼;一路上几无人迹。到处是烧焦的战垒,随处可见残骸遍野,碎骨渗沙。波密天暖,官兵们宿营时,往往半夜被臭气薰醒。
山势越渐陡峭起来了。连绵逶迤的八浪大山横亘在前,重峦叠嶂,高耸入云,危崖狭道,陡峻异常。队伍上下山,尽量早行晚宿,以免陷深壑绝涧中。这上下纵深数十里的大山,遍生千年古树,高数十丈,直冲霄汉,遮天蔽日。尽管外面是朗朗晴天,阳光也只能在密林中洒进少许金色的斑点。据当地藏人向导介绍:这条险峻的山道,只有偶尔去加德满都的藏商敢闯。过山往往需六日。上山三日,下山三日。山上坡陡,无法安身,藏商们只能傍着大树根凿穴避风雨。这些树穴宽八、九尺,深五、六尺。如此巨大的巨穴,往往尚不及大树一半。
部队翻过八浪登大山,天堑雅鲁藏布江就在在脚下了。江宽十余丈,波翻浪涌,吼若惊雷,朵朵浪花溅起深深的寒意。江上本有一座藤桥,但当波密枭首岭葛得知大名鼎鼎的赵尔丰赵钦帅率军来救川军,吓得魂飞魄散,率军退缩至中波密的格拉山时,毁了藤桥。
率队在前的统领凤山来在江边,安营扎寨,等候钦帅率大队人马而来。他则带通事应忠溯江而上,寻找熟悉当地情况的藏民当向导。
当凤山找到向导回来报告时,赵钦帅已经坐不着了。
“什么,这个叫木嘎的藏族向导保证半天之内让我千余名官兵过江?”听了凤山的报告,赵尔丰根本不相信:“你不会上当吧?凤统,这样的话你都相信?他一个藏人,赤手空拳能保证我千余名官兵过江去?怎么过得去,不是飞吧?”
“钦帅!”凤山说:“我对这个叫木嘎的藏人说过,军中无戏言,而他言之凿凿。”
“言之凿凿?”钦帅一声冷笑:“姑且不说事情是真是假,你就那么相信他,不怕有诈?”
凤山细说了这个藏族向导的情况。木嘎本来就痛恨在此地为非作歹的波密军。恰木嘎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波军中一个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本布看上了他的女儿,将马鞭插在他家。木嘎父女不从,结果很惨。女儿被杀,木嘎逃去了野人山幸免于难。他听我们的队伍要过江,专门赶来帮我们的……
赵尔丰听了凤山的叙说,也就信了。赵尔丰知道,在康藏,一般藏民为上层当牛作马,生活很惨,像这样深受压迫的奴隶木嘎因为痛恨波密军,自愿来帮助官军也是情理中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