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五里,平原尽,面前出现了连绵的丘陵。沿山道逶迤而上间,抬起头来,那比雪山还要清纯的白云静静地停在空中,于洁白中闪透出一种凛然威严的光;人在下面,像是被一种神秘的目光注视着。山道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丝声音,他们一行被笼罩在一种森然的寂静里。
再五里,下了山,见一小河。在河边,尼玛彭措手中摇着转经筒,口里诵着六字真经“奄嘛呢叭咪牛”已等候多时。赵尔丰来在河边翻身下马。尼玛领着两名腰佩藏式短刀的船工趋步而上,来在大帅面前低首合什,鞠躬如仪后,请大帅一行分次登船过河。赵尔丰还了礼,放眼细看,只见河宽数丈。摆渡的两只船都是由独木剜成,长二丈,宽三尺,似太古遣物。
见赵尔丰有些犹豫,尼玛彭措解释道:“大帅,此船载一人一马过河甚稳妥,请放心。”于是,赵尔丰一行依次过了河,由尼玛陪着到了柳林。柳林果然是个好地方。蓝天白云下,流水清澈而又纵横的小溪从远远的雪山流来,绕过柳林,再曲折坎坷地向前流去。岸边丛丛垂柳,风过处,在蓝玻璃似的溪水上扫出条条涟漪。起伏的缓坡上,果林中显出寥寥落落的藏房。在一处空旷的缓坡上,有一座藏民用石头堆砌起来的神台――玛尼堆。虽然很小,但总体看来,有一种神秘温馨的家园意味。雀鸟啁啾。在灿烂的阳光下,到处清风雅静。山花正红。无人放牧的雪白的羊群在咩咩欢跳。放眼望去,整个柳林,简直是铺金盖银。这哪里是西部边陲?分明是有“神画手”之称的吴道子笔下的一幅好看的写意画,恍若江南。
赵尔丰似有所感,以手拂髯,对走马身边的傅华封感叹道:“内地人往往以为康藏荒凉苦寒,其实这是见识短浅。康区风景胜江南处甚多,矿产尤丰。本官深爱之。惜这些地方人少。若以后边陲大定,我必将关内雍塞之人、人才适量移来开发,康藏必成华夏乐土。”傅华封连连点头。
又行约二里许,尼玛彭措指着前方藏房说:“大帅,那就是我的家。”说时,转过一个弯,见一绿草茵茵缓坡上,矗立着一富丽巨宅。尼玛妻率小女来龙等全家杂役四十余口早等候门外。未等大帅下马,尼玛妻赶紧率家人上前弯腰向大帅问安祝福。尼玛妻四十来岁,面容俊俏,身肢高挑,丰满合度,肤色黑红,仪态温柔典雅,穿着也华贵,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轻。
来龙代表全家上前为大帅敬献哈达。她年方二八,个子高挑,俊俏的脸上,一副斜插鬃角的黛眉下,有双黑白分明的亮眼睛,顾盼胆大,流露出只有藏族姑娘才有的飒爽个性。她的肤色不像一般藏族姑娘黑红,而是白中透红,稍稍带些太阳色。当她弯腰将一条雪白的哈达高举过头,敬献给赵大帅时,露出一只手臂,皮肤凝脂般腻白嫩。她身着华贵的藏袍,两只手像他的身肢和腿一样修长。她的一只手被绒绒的藏袍包裹着,只露出手腕,另一只着雪白衬衫的手**在绒绒的藏袍外。她的脖子上挂满了玉珠,高高的胸前吊着一尊银制的小佛龛。
就在赵尔丰伸手接过哈达时,他突然觉得有一束奇光异彩照在脸上,照进了心里,让他一颗坚硬似铁的心一下子凭添温暖。他本来是备有回敬礼物的,但因为她――来龙的出现,他觉得原先的礼物轻了;他觉得,拿再贵重的礼物来回赠她都不过份。原来准备好的礼物是拿不出手了,怎么办呢?他临时急中生智,解下自己身上佩带的一块翡翠玉佩回赠来龙。
站在赵大帅身边的傅华封大大惊讶了。他知道,那是当年赵尔丰追随锡良在山西,接驾被八国联军从京城中撵出,欲经山西去承德行宫的太后、光绪皇帝有功得到的御赐。大帅十分珍爱,平时不肯轻易示人的呀?怎么现在大帅将却它送给这样一个藏族姑娘?!
来龙从大帅手中接过做工考究的翡翠玉佩,抬起头来,看着大帅。一个温存而恬静的笑意,从她那清澈明净的大眼睛中透到她那光洁得有如红玛瑙般的脸上。
当身材魁梧,仪表堂堂的尼玛彭措带领家人将大帅一行迎上楼客厅里坐下时,仆人鱼贯而入,献上了酥油奶茶和点心。尼玛致词说,大帅来康,改土归流,功盖日月。前日在冷谷寺更以瞻仰大帅威仪,不胜仰羡。今大帅光临寒舍,实在是荣幸之至……
该打坐在氆氇上的大帅说点什么了,可是,大帅明显地有些恍惚,并无回应;大帅有些魂不守舍。
赵尔丰好容易收住神思,与主人寒暄几句,环顾四周,顿时,一个问号在心里升起。尼玛一家是如此不俗,家里陈设如此精雅,正面壁上挂的一把宝剑更是引起他特别的注意。藏人一般用的剑都是宽叶,而这把剑却大不一样,长长的剑叶,鳄鱼皮作鞘;周边镶有金色的无花果纹。显然,挂在壁上的剑,既非汉人的剑,也非藏人的剑,而是一把西洋剑,是怎么一回事呢?估计眼前这位尼玛来历不凡,便以手拂髯轻问:“先生怕是见过世面的吧?”
“不瞒大帅。”尼玛说:“大帅入康以前,我是藏军的一个营官。”
“嗬,我是说了。”赵尔丰以手拂髯,微微眯缝起眼睛,满有兴致地问:“你正当英年,何以就解甲归田了呢?”他知道,作为一个藏军军官,在西藏,待遇优厚,地位很高,又是终身制。若没有特殊原因,主人是不会自动卸职的。
“大帅不知,藏事复杂,戏中有戏。”尼玛说着感慨不己:“前年英军犯藏,我曾率藏军大败英军于江孜。你看到的挂在壁上这把剑,就是我亲手从一个英军军官身上缴获的。后因噶厦下令不得再抵抗侵藏英军,我一怒之下辞去军职回家。”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先生既是参加过江孜战役的英雄,请将详情讲讲。”赵尔丰立时来了兴趣,他知道朝廷的意思,很可能最近自己就会得令挥师进藏。因此,尼玛亲历过的抗英之战,对他来说,尤为重要。他说:“今来柳林贵府,能听听本布(藏军军官)讲讲这些抗英之事,实在是太好了。本布请讲,本官愿闻其详。”
尼玛手中缓缓地摇起转经筒。随着那缀系在转经筒上有红绿宝石的金黄流苏轻摇慢摆间,尼玛缓声讲述开来,沉浸在往事痛苦的回忆中。于是,抗争、屈辱、妥协……带着雪山草地间喷射的烈火、硝烟、热泪;响着枪声,前赴后继,高声呐喊,将已经逝去然而在历史中永存的悲壮的一幕幕,在眼前展现开来。
时强时弱的山风,隆响于峭壁峡谷。极目望去,层层叠叠的群山宛如凝固的大海波涛向着西天苍穹排排涌起。苍茫纯净的蓝天上,有几只雄鹰,平展长长的双翅,像钉在天上的几枚铁钉。它们瞪着溜圆的眼睛,在高空中注视着这场即将在喜玛拉雅山南下打响的战斗――眼下是一片海拨四、五千米的高地。在峡谷口,有一条战壕,逶迤而去长达四、五里地。战壕前沿,遍插木栅栏。就在这简陋的工事里,埋伏着上千名斗志昂扬的藏军。他们一律将右边那只宽大的藏袍袖子拴在腰带上,将装好了火药的枪支在栅栏上,注意着前方正在结集的英军动静。战壕中的藏军,有的在吸烟;有的让身边的妇女往枪膛里装填火药,自己则抓紧时间背诵经文……显得有些嘈杂的战壕里,有不少妇女在忙七忙八的――他们都是这些藏军的妻子,自动来前线为丈夫们服务。
“本布!”站在营官尼玛身边问话的是小扎西,他那张圆圆的黑红的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天真和好奇:“听说那些英国兵的腿是直的,不能弯曲是吗?”
“也只是听说。”注视着前方的尼玛说:“也不知是真是假?是骡是马,等一会牵出来溜溜便清楚了!”尼玛也是第一次远距离见到英军。关于这些千里迢迢而来的洋兵,在藏军中传说很多,他不知该怎样回答小扎西。他一边用一大块绒布擦拭着握在手中的一把雪亮的宽叶藏刀,一边用他那鹰一样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前面乱石茫茫的河谷和隐藏在河谷中的英国兵。
“扎西哪!”旁边一个长得身材粗壮、头发浓密,隆准窝眼的藏兵笑着调侃:“等一会儿那些洋兵上来了,你也用不着冲上去同他们拼大刀,就在战壕里将一根带钩的长杆伸去勾他们的长腿,保险一勾倒下去一大片……”周围的藏兵们哄地一声笑起来。
同这些英国兵打仗是怎么回事呢?相貌英武,身村剽悍的营官尼玛彭措抬起头来望去。蓝天上有朵朵白云,静静地停在空中,像是有一种冥冥的气息在昭示着什么。是喇嘛寺空幻森严的号角,还是全知全能的上苍的目光?没容他想下去,在前方,英军出现了:步兵、骑兵、炮兵,排成一线而来,像是一条长蛇,沿着山谷逶迤而来。能看清楚了,英国兵个子很高,一律身着整齐的黄呢军服,腰束皮带。皮带上一边斜插着短剑,一边挂着子弹盒。他们脚蹬长靴,戴在头上的长筒圆形帽上都缀有一束红缨,肩扛上有剌刀的毛瑟枪。
在军号鼓乐声中,行进到了峡口的英军停止了前进。战地指挥官举起手中望远镜打量起前方藏军的阵地。显现在他望远镜中的藏军情状差点没有让他笑出声来。蹲在简易至极战壕中的藏军,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啊?上千名服装不整的藏军,毫无章法地拥挤在长达四、五里的土壕内,其中还有不少妇女。面对即将打响的战争,那些藏军双手合什在祈祷,口中念叨着什么,真是一支乌合之众,滑稽之至。
指挥官下达命令,英军开始试探性打炮。
一团团通红的火球带着可怕的啸叫,划过长空,像是一枚枚成熟的红果子,“咚、咚!”地落到藏军战壕里,带着沉重和不可思议的声音爆炸开来。一段战壕裂开了。一些活着的和炸死的人,被抛到空中,再跌落地上……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声。
“啊,天菩萨来了?!”惊慌失措的藏军,哪见过这样现代化的武器,哪打过这样现代化的战争!他们骇怕极了,纷纷摇起手中的转经筒,口中念起六字真经,端起一只手来,乞求神的保佑。
一排排英国陆军上来了。他们趾高气扬地走着正步,排成方队,挺起手中上了剌刀的毛瑟枪,但因为这些洋兵都有高山反应,一个个气喘吁吁,行动迟缓。
经过最初的慌乱,营官尼玛彭措很快清醒过来了,他下达了开枪的命令:“打!”他脱去藏袍,**着粗壮的臂膀,将握在手中的战刀一举。
“嘭、嘭、嘭!”支在长长的木栅栏上的无数支火药枪响了,铁砂子向英军铺天盖地泼洒而去。一时,英军简直被打懵了。藏军打的是什么样的仗啊?男人们站在前面放火药枪,女人们站在一边不断往火药枪里装填火药。全部暴露在英军炮火打击下的藏军们,却毫无畏惧。走在前面的英军,有的被打瞎了眼睛,有的头上流血……但是英军很快弄清了前面这支藏军的虚实。在大炮的掩护下,英军开始了集团冲锋。
营官尼玛彭措将手中大刀一抡,带着一批藏军跃出工事,猛狮般地冲进英军阵中左冲右杀。只见刀光过处,一个个中刀的英军惨叫着倒地。在营官尼玛带领着的这批身手矫健,善于白刃近战的藏军冲击下,第一轮英军大败,鬼哭狼嚎而去。
“轰、轰、轰!”英军开始更猛烈的炮击,一阵接一阵的排炮从峡谷中砸来,在无边无际的漠野上掀起阵阵死亡的旋风。一阵比一阵更为猛烈的爆炸――耀眼的亮光,把一座座皑皑白雪覆盖的银色山峰都映红了。猛烈爆炸的气浪,撞击到群山上,发出经久不息的闷雷似的回声。顷刻间,藏军长达四、五里的简陋工事完全被掀翻了,摧垮了。到处都在呻吟,到处陈尸累累,流血成川。
天真的小扎西也被炸死了。从他身上沁出的滴滴热血,浸透了他身下的白雪。他是被一块弹片贯穿额头,再被猛烈的气浪掀到工事外死的。看不见他的伤口。只见他头枕雪地,睁着眼睛望着蓝天。他那张天真的娃娃脸上有一丝凝固了的顽皮。他睁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望着蓝天,好像充满了惊讶,好像他在问全知全能的佛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英军的仗没有办法再打下去了,再打只能全军覆没。营官尼玛带领大家撤退前,草草掩理了战友的尸体――用石子在他们的尸体旁垒起一个个玛尼堆。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们,双手合十地站在这些玛尼堆前祈祷,再扑在地上,将头贴在地上,好像在倾听死者的嘱咐;泪流满面地同战死了的战友们告别。而此时,寒山无语,空色阴沉,山风越发萧瑟了。
接下来,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12月10日这天,英军统帅荣赫鹏命麦克唐纳将军率大军出亚东帕里,准备经江孜直扑拉萨。局势危急中,达赖喇嘛召集西藏三大寺堪布和噶厦们紧急合议后,紧急致信清廷,要求援助。然而朝廷却不当一回事,仅是指示驻藏大臣谓:“迅即开导藏番,毋开边衅……”并要驻藏大臣“无论如何拦阻,赶紧设法前往,亲与英妥当办理……”对清廷的软弱无能,对英人的妥协退让,西藏上层极为失望,指责清廷“内则一味勒肯番人,外间惟知顺从外番,一切任随英人之意,实属伤心之至”,并随即表达了抵抗英人入侵的决心:“兹将旧有番兵之上,派调各处营官属下士兵,及后藏江孜番营官兵,向各要紧地方,分起前往。”
清光绪三十年四月十一日,英军占领江孜,统帅荣赫鹏在日记中记述道:“吾人但见平原小村落建筑良好,树林众多,垦殖极繁,居民大都逃避。”五月四日黎明,在平原与天际间,漆黑的夜幕上,有了一层辉煌的白光。往昔这个时候,江孜城里已有法号鸣响,寺庙里也已热闹非常。然而那天早晨,江孜城里没有一点声响;有一种阴森的寂静在四处徜徉。突然间枪声骤响。数千名藏军和当地藏民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似的,呐喊着从四面八方杀进城来,势如怒涛。
住在城里一座壮丽辉煌的土司碉楼里的英军统帅荣赫鹏被惊醒了。他一把撩开盖在身上的英国绒毯,一骨碌从**翻身而起。“传令兵!”他大声吆喝,来不及穿上军装,一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枪,同时取下了挂在墙上的长剑。
“外面出了什么事?”当他的卫兵从外面慌慌张张跑进来时,荣赫鹏厉声喝问。
“藏、藏、藏兵杀来了……”卫兵用手指着门外,满脸惊惶,结结巴巴。荣赫鹏奔到窗前一看,脸色唰地一下惨白,不由连连叫苦。窗外,在淡淡的晨光背景上,有百余名藏军正呐喊着向自己这个住所冲来。他们连连抡起手中的大刀,往懵懵懂懂从营房里钻出来伧促应战的廓尔喀士兵头上砍去。只见藏军道道白光闪过,英军队伍中专门从尼泊尔招来的素称英勇善战的廓尔喀士兵人头纷纷落地。领头的正是营官尼玛彭措。他杀伐最狠。他身材高大,健步如飞,两只宽大的藏袖袍拴在腰带上,砍杀呼啸,势不可当,如入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