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尔丰既然这样说,傅华封便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先去了。
赵尔丰看完了傅华封代他拟写的奏折,心中甚愉,轻轻唤了一声:“庞师爷!”
“在”早候在一边的师爷轻步而上。
“你将这份奏折用正楷誊写,一式两份。我从黄宁寺回来审定后,速送省上锡大人。”
“是。”身穿长袍马褂,瘦脸上戴一副铜边眼镜的庞师爷走上去前,伸出双手恭恭敬敬,从赵尔丰手中接过原稿文本。
此时,总文案傅华封已率一队大帅的亲兵到了黄宁寺。在寺外迎接的的僧众,由身着红色袈裟的僧官堪布、铁棒率领,足有二、三百人。藏族地区,凡喇嘛寺所有堪布、都在拉萨名寺留过学,精通佛经,经过严格的考试,为寺中佛学最高深者。铁棒则负责执行寺中纪律。
黄宁寺堪布率僧众迎上来时,总文案赶紧率众滚鞍下马,向堪布说明大帅要晚一会来的原委。他今天着一身崭新的、三品顶戴的朝服,显得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神彩奕奕。
“早闻总文案大名。总文案能代大帅来寺,我们不胜荣幸!”黄宁寺堪布本来听说赵尔丰未来一愣不喜,但马上见风转舵,话说得很是漂亮。他汉话说得很好,五十来岁,彬彬有礼,一看就是高僧,城府很深。说时,他顺手从随侍在侧的小喇嘛手中接过一条牵开来的雪白哈达,趋前两步,弯下腰去,将哈达举过头顶,献给总文案。
傅华封双手接过,戴在颈上,代表大帅还了礼――是尊缅甸玉佛,很精美。说是赵大帅没有来,总文案来也是一样的,但黄宁寺的迎接礼仪还是明显减少了许多。堪布献了哈达后,黑胖的铁棒喇嘛毫不掩饰失望,将手一挥,带着大批迎出来的僧众各自去了。堪布则带着七、八名德高望重的寺中高僧,摇着飘着红缨的黄铜转经筒,礼数周到地陪着赵大帅的代表总文案一行,进入寺中,再穿庭过院向后院走去。所过处只见红柱根根,佛门重重,香烟缭绕。光线黯淡的经堂里,一龛龛雕塑精美的的神佛下,排排酥油灯闪闪忽忽,气氛神秘。钟磬鼓声中,红衣喇嘛们礼佛念经各自忙碌。
主客上了顶层一间广厦坐了。屋内光线明亮,视野很好。从楼上望下去,历历景致尽收眼底。地板打涂了酥油,光滑可鉴,窗明几净,陈设精雅,恍若王侯宅第,让见过世面的总文案暗暗惊讶不己。
堪布陪总文案坐在毡毯上。面向他们、席地而坐的几名红衣喇嘛一律下着围裙,头戴僧帽,着紫红色袈裟长幅缠身。他们或胖或瘦,都上了些年纪。主客间又是一番行礼还礼应酬之后,四个小喇嘛弯腰上前,在客人面前的矮几上摆了寺中自制糕点和酥油茶,再吐吐舌头,表示有礼轻步退下。傅华封很有兴趣地注意到,这些点心是青稞面和着蜂蜜做的,形状各异,牛、羊、马……盛在一个个考究的高脚银盘里,香喷喷的,很是诱人。
“请!”堪布将手一比,态度殷勤。傅华封这就拈起一条面牛吃了,再端起黄澄澄的铜碗喝了一口酥油茶,做作地啧了啧嘴,表示吃得很香很满意。
走了过场,瘦脸上眉重眼深、神情精明的黄宁寺堪布致词。他一开始就给总文案戴高帽子:“素闻总文案才华卓绝,今天又是以赵大帅的代表身分来,给够了敝寺面子。”说着略为沉吟:“赵大帅来巴塘经边,不说远的,仅巴塘而言就做了好些事,也发生了好些事体。而前因后果,我等至今混沌不清、不明。黄宁寺有教化一方的责任,因此,在座僧众想借此机会,就有些不明事体请教总文案,请望不吝赐教!”
“请讲。”傅华封心中咯噔一声,暗想,这就来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傅华封外松内紧,却又充满自信,将手一比,作了个请讲的姿势;全神贯注却又神态自若。
“请教总文案!”傅华封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一位红衣喇嘛开始发难。判断不清这个红衣喇嘛的年龄,只觉得他长得黑蛮肥胖,硕大的头,大脸上有一双阴阳眼。左眼皮很长,搭拉下来,将眼珠遮了一半,右眼却又暴突,眼色凌厉。
在傅华封的注视中,这位红衣喇嘛旧事重提,且态度鲜明:“巴塘惨案,实在不堪回首。”――他竟然将年前官军剿灭丁宁寺、七沟村视为惨案?“其间由来,如果认真追究,事情也是凤(全)钦差处置不当引起,也可以说是凤钦差咎由自取。他不该动我藏人神山!祖上告,凡我未垦之地,皆神山。动辄风雨不调,刀兵立起,疫疠盛行……因而,为历代土司禁。神山上规定不耕种、免牲畜、止打猎、阻采薪……现在看来事发有因,前车可鉴!不知总文案以为然否?”
“不然!”傅华封一声冷笑,即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傅某倒要请教大喇嘛,神山若在,则无山不有。那么,难道已耕、已猎、已薪之山就无神,而未耕未牧未猎未薪之山就有神?这,何以见之?”
“这个?”阴阳眼语塞。尴尬时刻,一个条脸干巴的喇嘛挺身而上。他似乎比坐在旁边的阴阳眼“道行”更深。他辩解道:“哪些山适宜动土,哪些山不宜动土,哪些山是神山,前代大喇嘛已代我探明,我只须严守神示,而断断不可任意妄为。若任意妄为,就是违逆了神的旨意。”
“是这个理。”在座的高僧们立即随声咐和,齐唰唰地目光灼灼地看总文案又该如何应对。
“你们所说前代大喇嘛已言神山上不宜动土,那么你们以后的喇嘛又在神山上动土修造寺院,铸画偶像,应该是也触犯了神灵?如何这又可以?”傅华封思维敏捷,以攻为守,与在座的黄宁寺高僧们展开了激烈的舌战。
“神,灵气也。可在山,亦可在寺。寺中有偶像,神灵有时可栖息其上,故我需修寺动土而祀之。”跳出来应对的红衣喇嘛道行更深。
“神,既可在山,亦可在寺。那么,当神灵出寺入山之际,大喇嘛们还在寺中祀神,岂不是空祀?反之,当神入山,人耕其山,又有何妨碍?”傅华封抓住大喇嘛们露出来的漏洞,步步反击,简直就是当场剥开了高僧们身上穿的红色袈裟,将他们丑陋不堪的真面目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最先发难的阴阳眼哑然,后来跟上的喇嘛们亦都无以应对,面面相觑。傅华封见状微微一笑,此刻,他已胸中有底。自进入康藏地区后,他找到了可以找到的康藏佛学典籍在手,狠学猛钻,探到了藏传佛教的精义。此刻,面对黄宁寺红衣喇嘛们表明上光冕堂皇的攻击,他能轻而易举将其一一击退。笑话,没有金刚钻,敢揽瓷器活?既然我傅华封能代表朝中二品大员、堂堂的建昌道赵尔丰大人前来黄宁寺,岂能没有两刷子?!
为了不让对手们喘息,总文案就阴阳眼挑起的话题,跟踪追击:“人,若耕其山,神则居其寺。这样,岂不两相安?再说,人得粮食,神得香火,大喇嘛们亦不虚祀,这样,岂不皆大欢喜?况世世代代的喇嘛祀神并未在山,皆入寺而设神,对偶像跪拜。依刚才大喇嘛说,怎不带喇嘛们去向山祀神,而非入寺祀神不可呢?”他一番思维敏捷转弯抹角的反击,简直将在座的大喇嘛们搞昏了,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维节奏。只听总文案又旁征博引,联系现实,层层推进、诘问,且话锋越发犀利。
“年前,巴塘岁时不熟,天灾也。干戈之动,人召也。疫疾发作,时气也!如是,因垦荒而谓神降之祸,岂不在诬神?神,聪明正直!人若是为非作歹,神必惩之。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这里,他实际上已经明白无误地指明、年前造成所谓“巴塘事件”的丁宁寺、七沟村人,之所以遭到官军血洗,实在是咎由自取。正在这时,只听外面一声唱诺:“赵大帅到!”
在座者都一惊。
堪布更是闻声赶紧率众起立相迎。
“不妨,不妨!”身着得胜褂的赵尔丰,带两名亲兵,由黄宁寺铁棒喇嘛陪着,龙骧虎步一脚跨进门来。再走上前去,端坐在正中一个喇嘛赶紧躬着腰捧来的一块镶金嵌银的毡毯上,手一比,要堪布、铁棒及站起来迎接他的红衣喇嘛们坐。待大家落坐后,面对着坐在前面的黄宁寺高僧们,他用手习惯地捋了捋颔下一把花白胡子,眯缝起眼睛,缓声解释:“本官因有要紧公务,迟来一步。特命总文案代表本官先来。”说着,他调头看了看坐在他稍后旁边的傅华封,露出满意的神情:“适才,本官在门外站了一会,听了诸位高僧与总文案就神山之事的辩论,实在是精彩至极。事非自有公论,你们接着往下说,往深处说吧!”
傅华封这下更来了精神。他见在座的高僧们一时无言,便趁势把刚刚展开的话题往深处引伸开去:“如诸位先前所说年前的巴塘事件,实际是当地上演了一幕残杀朝廷驻藏大臣、钦差凤山的惨剧。表面上看,是因神山争执而起,事实上是当地丁宁寺喇嘛们早已存心要反叛朝廷――他们有步骤有预谋,欲将康巴分离出去、投降英人。在这场惨案中,特别是丁宁寺那些恶徒们的暴行,实在令人发指。”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放大声音:“他们哪里是佛们弟子,实在是一批混进佛门的恶徒、暴徒,非镇压不行。可见,披上袈裟,进了寺院也并非就是佛徒!”说到这里,他的话里暗中有指,有了敲山震虎的意味:“华封不才,但纵观康藏历史,华封以为,自来的土司管民,寺院涉政,是一切祸乱的根子。所幸大帅高瞻远瞩,一来康区就找准了造成祸乱的总根子。大帅雄才大略,在康区破天荒地,成功地实行改土归流,兴教育,办实业。今天康巴已初显繁荣,人心顺畅。特别是,土司不再管民,寺院不再涉政。这就从根子上铲除了造成康区动乱、暴政、贫穷的根子。”他看了看在坐的高僧们,“不知各位高僧对华封所言以为然否?”
傅华封仗恃赵尔丰,出语如此锋利、深挖揭底,将在座的黄宁寺喇嘛们的火一下子惹起来了。
“大帅!”阴阳眼显得格外气急败坏,他强压火气,看了看对面正襟危坐的赵尔丰,试探一句:“适才总文案的一番高论,是否有悖于藏传典籍,有辱于佛主神灵?”
“不然。”赵尔丰的回答很生硬,态度亦非常明确,给了阴阳眼当头一击:“总文案代表我来,他的话自然句句都是本官的意思!”看了看在坐的高僧们敢怒不敢言的表情,赵尔丰莞尔一笑,把话挑明:“藏区有言,话不说不明,灯不拨不亮。方才大喇嘛们说到因垦荒触犯了神灵,因而引发了年前的事端。本官愿就这个话题,与众高僧讨论下去。请问堪布!”赵尔丰捋着胡须,觑起眼睛看了看陪坐在侧的黄宁寺主官。他知道,这位黄宁寺堪布“水”很深,是在坐的高僧们的幕后总指挥。擒贼先擒王――他要将这位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主帅打倒在地。
两边主帅开始对阵。
“所谓神山,顾名思义,即能赐福于人?”赵尔丰言之凿凿,连连诘问,词锋犀利,咄咄逼人:“如在坐喇嘛说。”他指了指阴阳眼:“似乎年前凤钦差惨死,是因他开了神山,触犯神灵,昝由自取。试问,巴塘未垦荒前,不也时常闹灾荒?而每每这时,无不请巴塘粮仓赈济方过生死关?”说着搬起指拇细数开来:“光绪二十三年,里塘土司与崇喜土司、乡城喇嘛打仗,尔等无不在血泊中呻吟!朝廷逼不得已,发兵平乱;攻三岩、章谷、悼倭、瞻对……战乱之地又遇地震,成千上万男女老幼,或呻吟或死亡。巴塘、道坞、乍丫等处百姓喇嘛,因碉房、寺庙坍塌,压死压伤者不少;迄今蹒跚者大有人在……那时并无人垦荒动神山。现本官在巴塘改土归流,重新垦荒,而巴塘所气象一新,此又何说?”
黄宁寺堪布毕竟是高僧,他看出来,赵尔丰这是有备而来。而这位绰号“屠户”的建昌道,有这样的内才,这样高深的学问;对藏传佛典研究得这样深透,这样的能言善辩,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句话是汉人说的,是句哲言。他赵屠户赵尔丰大权在握,不仅在康区,纵然挥师入藏,也定然能无往而不胜。这一点,他相信。但是,在康藏,真正的力量,真正的胜利是宗教的胜利,胜在人心!如果在这方面让赵尔丰也嬴起走了,那自己方面才真正输得没有了根底。
想干脆正面拉开,同赵尔丰对阵,但想想赵尔丰正在势头上,挟改土归流成功的雄威而来,不要说他小小一个黄宁寺堪布,就是西藏达赖喇嘛亲自率所有的高僧来与他辩论,也不会占到半点便宜。再说,家伙残暴,若是惹得他雷霆震怒,自己这条老命都可能会丢在他手上!想到这里,心中又一阵发虚,他准备虚晃一枪,临阵撤退。
黄宁寺堪布调头向那些愤愤不己,好不晓事,只长年龄,不长智慧,气鼓气涨的下属喇嘛们投去生气的、制止的一瞥。此时无声胜有声。那些不管不顾的红衣喇嘛们,看到堪布这一瞥,犹如兽王出山,百兽噤声,立刻个个垂头丧气,像是倒光了酸奶酒的袋子,瘪瘪的。
对于赵尔丰这番咄咄逼人的诘问,堪布这回神情十分温驯,甚至可以说是恭谨:
“大帅刚才一番高论,让我等眼界大开进入善境。以此而论,垦荒当是一桩好事、善事。以后,我黄宁寺谨遵大帅训诫去教化臣民。”
赵尔丰听了堪布这番话,刚才神情严厉的脸上始浮起一丝笑意,傅华封知道黄宁寺僧众准备偃旗息鼓认输了,这便适时建议:“大帅,时候不早了,大帅已同黄宁寺僧众们见了面,并已作了训示,该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