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们早早来到将要为三对新人举办婚礼的草场中央,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大圈。主角还未出场,新人也还未到,场中央有几个边兵在起劲地演奏。他们身着传统的清军服饰:黑纱包头,额前打英雄结,身穿红色号衣,背上有一个“勇”字,打着绑腿。因为久经康藏地区强烈紫外线照射,虽个个又瘦又黑,但显得剽悍。他们兴中,有的在吹小号,有的吹唢呐……把极富川味的过山调吹得映山映水的。有的老兵油子在一边大摆“荤龙门阵”,惹得不少围在他们身边的二杆子兵们,听得心猿意马、抓耳搔腮。
“来了,来了!”久等中,官兵们循声望去。只见身着朝服的钦帅赵尔丰和川军协统钟颖,在凤山、王方舟等一帮高级军官簇拥下,和昌都城第巴一边交谈着,一边走来。无数双眼睛唰地射了过去,不是射向赵钦帅们,而是射向跟在钦帅身后,军中早有传名,可惜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帅“使女”来龙姑娘身上。
只见赵钦帅一行进了场子,入坐后,赵钦帅同坐在旁边的昌都城第巴在亲热地交谈着什么。担任司仪的来龙,小鸟依人地站在钦帅身后,似在等待三对新人入场,又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她知道官兵们在看她,在小声议论她,脸上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今天,又有三位藏族姐妹加入到这个她已经日渐融洽、日渐有了感情的集体中来了;她沉浸在遐想中,全然不管官兵们饥渴的目光如何在她身上钻上钻下。要知道,她是多么富有吸引力!穿在她身上的藏袍虽然肥大,却掩护不了她那高挑轻盈、丰满合度的美妙身姿和从中流溢出的勃勃青春、成熟妙龄姑娘特有的魅力。她那长长的颈上系了一根金项练,项练末端系一尊小小的银佛龛。那尊小小的银佛龛,躺在她的丰胸上。一道绒绒宽宽的藏袍领线,由斜斜的肩胛划下来,在绕到背上去时,被系在细腰上的黄色宽边丝绸一束,将该突的突,该藏的藏,将种种色彩搭配,极有层次地展现了出来,给人一种袅娜飒爽感。她那张红玛瑙般的很是俊俏的脸上,一双又大又黑略带野性的眼睛光亮极了;她如同草原上初升的红日一样照人、烤脸、扯眼。
三对新人的婚礼举行得简单而富有情调。
当钦帅将手一挥,示意婚礼开始,来龙大大方方来在场中央,将长长的藏袖一挥,说一声“三对新人入场!”瞬时,鼓乐齐鸣。围得人山人海的官兵们主动让开一条通道,三对新人鱼贯入场了,他们先是向赵钦帅、钟协统、昌都城第巴曲身致礼;再按照司仪来龙的指挥,转过来身来,三对新人站成一排,面对场上的成千上万名官兵致礼。一时,场上掌声雷动,官兵们兴高兴烈,对三对新人评头品脚,议论纷纷,赞不绝口。
三个新郎官中,数军粮官林保民年龄最大,快四十岁了。虽然今天他服饰一新,又特意刮了胡子,着意整得年青一些,但那一张黝黑的瘦脸上,无数刀刻般嵌满了康地风霜和人生沧桑的皱纹,还是表现出了岁月不饶人。川军前营管带陈奇珍,本来就仪表堂堂,有军人风度,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因为高兴,更是满脸发光。谁说“福不双降,祸不单行”?陈奇珍最近就是喜事连连。然后是黑娃章敏了。黑娃最年轻,不过二十来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也正因为年轻,没有前两位新郎官那样的人生忧患,对场上看着他笑、指指点点的哥儿们做怪像,并时时被场上的哥儿们逗笑,笑得来连嘴都笑得合不拢,露出一对小虎牙。
而真正成为官兵们注意、议论中心的是三个新郎官的新娘:卓玛、降央、白姆。这三个藏家姑娘,在成千上万名的官兵们眼中,在这样清一色的男性世界里,无疑都是宝贝,都是天仙。她们中,无论长相、肤色、风度卓玛都要更出色些,卓玛毕竟是打箭炉折多山下水草丰茂的塔公草原上第巴的女儿。就在官兵们兴致勃勃指点着三个新娘议论纷纷、兴致盎然时,一个新的消息传来――说白姆就是今天坐在赵钦帅旁边的昌都城第巴的女儿。这就有认识黑娃的官兵们小声议论:“狗日的黑娃还看不出来呢,有手段,把人家昌都城第巴的女儿都放倒了……”一脸的艳羡。
三个新郎今天都是汉族民间聚亲打扮,脱去军装,穿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袍黑马褂,头戴博士帽;帽上插金花。肩上斜挎一条宽宽的大红绸带,胸前佩一朵大红花。不过这朵大红花,不是红绒做的,而是从草原上采摘来的真花。
在官兵们热烈的、艳羡不已的鼓噪声和欢快的乐曲声中,司仪来龙亮起好听的歌喉宣布,由赵钦帅、钟协统、昌都城第巴分别向三对新人赠礼。赵钦帅送的礼很重。他送给三位新郎各人一个蜀绣槟榔荷包、一个从西洋进口的镔铁茶叶筒,里面装满了沱茶――在运输极为困难的康藏高寒地区,盐巴、沱茶很是珍贵稀罕,价格昂贵。送给三位新娘一人一串可以挂在颈上的翡翠色珠串。赵钦帅生性异常俭朴,对三对新人送如此厚礼,让官兵们啧啧赞叹。
一张娃娃脸的钟协统送给三对新人各一个珊瑚塔。
昌都城第巴送给三对新人的是洁白的哈达和对们的祝福。
之后,钦帅要昌都城第巴以当地地主和出嫁女儿父亲的双重身分讲话。
昌都城第巴,五十多岁,一头银发,身材高大,一口汉话说得也地道。第巴的思维有别于汉人,说出的话让人大开眼界,大为惊讶。他说他之所以同意将女儿嫁给汉军本布,是证明藏汉自古是一家。康藏自古就属华夏。官军本布能看上自己的女儿,是他昌都第巴的荣光。他说,既然汉军本布看上了我女儿,我就应该将女儿像奉献哈达一样双手献上!说着,弯了一个腰。
成千上万官兵,为昌都城第巴的讲话鼓掌叫好。一时掌声如潮,惊雷般地地轰向远方。
与此同时,昌都城内好些赶来围在场边看热闹的藏民,也情不自禁地以手触口,啊火、啊火地吼喊,表达对第巴讲话的赞同。是的,在西藏,奴隶主对奴隶横征暴敛,肆意欺压,广大农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进藏的官军每过一处,都得到广大藏民的欢迎、拥护。藏民朴实,对官军们用得最多、问得最多的是两个词:“加通(吃)”没有?“古利琐(喝)”没有?
昌都城第巴最后一席话,可以说是传达了整个昌都地区藏民的希望,他说昌都藏民希望官军在此久住。倘如此,他愿给未婚的官兵当红娘。藏族姑娘能歌善舞,对男人忠心耿耿,矢志不渝……这一番话,再次引起场上官兵们掌声如潮,欢声雷动。
接下来,司仪来龙宣布节目表演开始。
官兵们鼓噪,“来龙姑娘先来一个吧!”
坐在一边的赵钦帅以手拂髯,笑嘻嘻地看着来龙,点了点头。
来龙这就大大方方地轻步走到场中,清清嗓子,对围坐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兵们说:“我就先唱一支我们康区最为流行的《康定情歌》吧!”在一阵热列的掌声中,她且歌且舞: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
端端溜溜地罩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她杨柳为腰,舞姿轻盈。特别是她那雪山草地孕育出来的好嗓子,幽幽地,有穿云裂帛之妙。展现出来的韵味,有如一轮雪山上皎洁明月吐出的清辉;像是高原金阳照耀下的皑皑雪山,冰清玉洁;像云雀突然从天而降,美丽的小翅子刚刚擦着你的鼻子,又鸣叫着,欢快地箭一般地向着天际一冲而去。场上的官兵们正看得入神,三位新娘已忍不住,不待招呼,舞起长袖,进入场子,跳起弦子。场上欢快、热烈的气氛达到**。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这时,赵钦帅的卫士长刘彪轻步来在钦帅身边,俯下身去,小声报告着什么。钦帅起初听而不闻,看着场中歌舞,眯起眼睛,手抚银髯,很沉醉,脚尖打拍不辍。坐在钦帅旁边的川军协统钟颖却注意到,随着卫士长的报告,钦帅的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严峻起来。手忽然捋着胡须不动了。钟颖知道,出事了。
卫士长在钦帅耳边嘀咕完了,赵尔丰向钟颖轻轻招了一下手。钟颖赶紧走过去,在赵尔丰身边俯下身来。
“鼓明。”赵尔丰小声说:“成都方面,次帅将一封兵部火漆要函又派专人快马送来……我先回去,你代我在这里主持。节目一完,就让各营官兵回营会餐,然后你到我帐中来。”
钟颖答应下来。赵尔丰这就站起身,同第巴告辞后,带着卫士长刘彪回到帅营。
没有经过大事的年轻川军协统钟颖,情知不是好事,心中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但他不能不竭力坐在场中稳起。好在官兵们为场中新娘们表演的歌舞吸引。终于熬到了时间,中午了,空气中四处**漾起爆烤牛、羊肉的香味。钟协统从椅子上直起他肥硕宽大的身躯,拍了拍两只白面馒头似的大手,宣布婚礼到此为止。各营官兵回去打牙祭。肚里早就缺少油水的官兵们听这一说,这就从美梦中醒来。争相起身,拍拍屁股,抢步回营。真是的,肚子里早已打起了“川北锣鼓”,赶紧去享受美味,才是实惠。把人家的老婆看得眼睛出血,又有什么用,无异于画饼充饥,干着急而己。
午餐空前丰盛。牛、羊肉,青稞酒尽够,各营帐前官兵们席地而坐。
钟颖陪着昌都城第巴刚刚回到营帐,弁兵进来报告说,外间天气很好,遵照协统的意思,宴席已在外摆好,请协统和客人入席。
“第巴,请!”钟颖尽管心中很着急,但脸上还是尽量保持镇静;站起身来,手一比。第巴却不肯,弯腰致礼,谢过协统的盛情,笑说他是一个不拘礼性情散漫的人,他要去到女儿席上,同三对新人一起,聚一聚,说点笑话。
那就却之不恭了。这正中钟协统下怀。三对新人的喜宴摆在川军参谋长王方舟帐内,钟颖手一比,请第巴先行,随手将袍裙一撩,陪第巴去了王方舟处。
天气真好。暖烘烘的太阳照在草原上,微风送来花香、酒席和官兵们的哗笑声。这是月来,联军最欢畅的一天。
当钟协统陪着年高德重的第巴来在王方舟处,川军参谋长、来龙和三对新人赶紧起身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