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嘆了口气,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恩公有所不知。这两年,又是水灾又是旱灾,到处都缺粮,粮价一天一个价,涨得嚇人。咱这孤儿寡母的,也没个门路,官府发的粮米,折换成银钱发下来,到我们手上,再去粮铺买米,就买不回那么多了。”
“家里的嚼用,我的汤药,全指著那点钱。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著,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番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在朱元璋和朱珏的心里来回地割。
没有贪官。
或者说,问题的根源,已经超出了一个或几个贪官的范畴。
朱元璋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定下了一个自以为能够恩泽天下的制度,他以为二十两银子、两石米,就能让那些为他战死的兄弟家属,衣食无忧。
可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坐在龙椅上,看到的只是户部奏疏上冰冷的数字。
他算得出天下钱粮的总数,却算不出柴米油盐的艰难;
他看得到疆域的辽阔,却看不到这京城天子脚下,被遗忘角落里的绝望。
一场大病,就能让一个英雄的家庭,瞬间崩塌。
一场灾荒,就能让他引以为傲的抚恤制度,变成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將朱元璋淹没。
他自以为体恤百姓,可他真的知道百姓是怎么活的吗?
他自己就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
可坐上那个位置才几年?他就已经开始不知道米价了!
他不知道一场病要花多少钱,不知道粮价飞涨会让两石米缩水成多少,更不知道,一个失去了男人的家庭,在这世道上,活下去有多难!
他都如此,那他的子孙后代呢?
那些生於深宫,长於妇人之手的未来君王,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人间疾苦?
到那时,大明朝,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朱元璋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朱珏,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
以后,必须多带著这小子出来走走,看看这最真实的人间!
就在这时,白二狗端著一只破了口的瓦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碗里,是浑浊的凉水。
“恩公,喝水。”
孩子的声音怯生生的,却透著一股真诚。
朱元璋接过水碗,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扫过床上气若游丝的女人,最后,落在了眼前这个瘦得像根豆芽菜,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孩子身上。
“孩子,你过得这么苦,心里……有怨恨吗?”
白二狗愣了一下,浑浊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