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否存在总是表现得完美无缺的勇敢呢?他回想自己刚才的经历和感受,不得不承认,在最初几秒钟,当歹徒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时,他的心的确是凉了。再说,还让两个歹徒逃走了,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一只眼睛失明和不得不用左手射击吗?不,当时双方之间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完全可以射得更准些,只是由于紧张和匆忙才没有命中,而这种紧张和匆忙无疑是惊慌失措的表现。
台灯的光照着他的头部。安娜注视着他,不放过他脸上肌肉的每一次活动。不过,他的眼神是镇定的,只有额头上那条皱纹表明他正在紧张地思考。
“保尔,你在想什么?”
这一问,使他的思绪如同一缕烟,从半圆的灯影里飘散开来,接不下去了。他把刚出现在脑子里的一个念头说了出来:
“我必须去警备司令部。应当马上向他们报告这件事情。”
于是,他不顾疲劳,勉强站了起来。
安娜真不愿意独自待着,她拉住保尔的手,好一会儿才放开。她把他送到门口,直到这个如今在她眼里是如此宝贵和亲近的人在夜色中走出很远,她才把门关上。
保尔·柯察金来到警备司令部,大家才弄清铁路警卫队刚才报来的无头案。死者的身份立即查清了:这是刑事侦查处里早就挂了号的大脑袋菲姆卡——一名强盗和杀人惯犯。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发生在隧道附近的事件。这件事还引起了保尔同茨维塔耶夫之间意外的冲突。
在工作最紧张的时候,茨维塔耶夫走进车间,先把保尔叫到跟前,接着又把他带到走廊上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他很激动,一时不知道从何谈起,最后,才说了这么一句:
“你说说昨天的事。”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茨维塔耶夫心神不宁地耸了耸肩膀。保尔不知道,昨天夜里的事对茨维塔耶夫的震动比对他人更为强烈。他也不知道,这个锻工虽然表面上对安娜·鲍哈特很冷漠,实际上对她却是情有独钟。对安娜怀有好感的不止茨维塔耶夫一人,但是他的感情要复杂得多。他刚从拉古京娜那里听说了隧道附近发生的事,思想上产生了一个苦恼的、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不能把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向保尔提出来,可是又很想知道答案。他多少也意识到,他的担心是一种自私心理的体现,但是,这一次两种矛盾心理斗争的结果,还是一种原始的、兽性的东西占了上风。
保尔这才开始模糊地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茨维塔耶夫对安娜只是一般的感情,他就不会这么激动。可是,如果他真心爱着安娜,那么……”保尔替安娜感到受了侮辱。
“你为什么这样问?”
茨维塔耶夫答非所问地说了些什么。后来他觉得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对方看透,便恼羞成怒了。
“你耍什么花招?我要你回答我,你反倒盘问起我来了。”
“你爱安娜吗?”
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茨维塔耶夫才挺费劲地说:
“是的。”
保尔竭力压住怒火,一转身,头也不回地顺着走廊走了。
一天晚上,奥库涅夫难为情地在保尔床前转来转去,最后坐到床沿上,用手捂住保尔正在看的一本书,说:
“保尔,有件事得告诉你。一方面,这好像是小事一桩,但从另一方面说呢,又完全相反。我跟塔莉亚·拉古京娜之间不知怎么就好上了。你看,一开头是我挺喜欢她,”奥库涅夫抱歉地挠了挠头,但是看到保尔并没有笑他的意思,就鼓起勇气,说,“后来塔莉亚对我……也有点那种感觉了。总而言之,我用不着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你,一切都明摆着,不说也清楚。昨天我俩决定共同生活,品尝一下它的甜蜜和幸福。我二十二岁,我们俩都已成年。我想在平等的基础上跟塔莉亚建立共同生活,你看怎么样?”
保尔沉思了一会儿,说:
“尼古拉,我能说什么呢?你们俩都是我的好朋友,都是一样的出身。其他方面也很般配,塔莉亚又是一位再好不过的姑娘……你们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天,保尔就把自己的东西搬到机车库的集体宿舍去了。几天后,同志们在安娜那儿举行了一个不备食物和饮料的、共产主义式的晚会,庆贺塔莉亚和奥库涅夫的结合。晚会上,他们追忆往事,朗诵读过的最感人作品的片断。他们合唱了许多歌曲,而且唱得非常好。战斗的歌声传向远方。后来,卡秋莎·泽列诺娃和穆拉·沃伦采夫拿来了手风琴。于是,房间里响起深沉浑厚的男低音和手风琴银铃般清亮的旋律。这天晚上,保尔演奏得分外精彩。等到瘦高个的潘克拉托夫出人意料地跳起舞来,保尔更是忘却一切,他舍弃了时新的格调,如同烈火冲天一般,激昂奔放地演奏起来:
哎哩,父老乡亲,
坏蛋邓尼金好不伤心,
让高尔察克送了命……
手风琴声描述着往事,描述着战火纷飞的岁月以及今日的友谊、斗争和欢乐。当手风琴转到沃伦采夫手里,奏起紧张热烈的《小苹果》舞曲时,有一个人随着乐曲,旋风般地跳起狂热的切乔特卡舞。这个人并非别人,正是保尔·柯察金。他跺着脚,跳得如痴如醉。这是他一生中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