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们立刻无声行动起来,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迅速而隱蔽地脱离当前位置。
霍崢是最后一个移动的。在躬身进入旁边一处废墟通道前,他下意识地,又向那个方向投去了最后一眼。
un的女人已经站起了身。妇女们抱著孩子、拿著药品和食物,正由少年翻译引著,快步走向不远处一条相对完整的小巷。她们频频回头,向她挥手。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站在原地,微微仰起了头。
她在看天。
阿勒颇的天空,在这个季节的傍晚,常常被硝烟和尘沙染成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像一块洗不乾净的旧布。没有飞鸟,没有云彩,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空旷。
她就那样仰著头,看著那片灰黄的天。夕阳的余暉从废墟的缝隙里漏下来,恰好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著,嘴角没有任何上扬或下垂的弧度,只是平静地闭合。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专注的“定力”似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遥远的空旷感。仿佛她的灵魂暂时抽离了这片焦土,去到了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不是悲伤,不是迷茫,更像是一种沉默的丈量,丈量这片天空与记忆里另一片天空的距离,丈量眼前废墟与心中某个未毁家园的落差。
然后,她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目光,抬手將一缕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动作简单,甚至有些隨意。接著,她背好那个深蓝色背包,转身,步伐稳定地朝著与妇女们相反、但似乎是通往某个临时安全点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一堵断墙之后。
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或回望。
霍崢收回了视线,敏捷地隱入废墟阴影中,大脑像精密的仪器,开始处理转移路线、接应时间、潜在威胁等一系列信息。
但那个仰头望天的侧影,那双平静望向浑浊天空的眼睛,却像一枚偶然嵌入岩石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留在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
在后来顛簸的撤退车辆上,在短暂的休整间隙,那个画面偶尔会闪过。
他想,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在一个非军事人员身上,如此清晰地看到两种矛盾特质的共存:极致的沉静,与极致的坚韧。
像沙漠深处某种自顾自生长的植物,风沙掩不住,乾旱渴不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沉默地扎著根,开著不起眼却顽固的花。
又或者,更像一颗星。
一颗落在沙漠里的、安静的星。
周遭是望不到边的黑暗、风沙与轰鸣,但它只是在那里,发著自己的光。不刺眼,不喧囂,甚至有些孤独,却清晰而恆定地存在著,与整个疯狂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从贾马勒那里,也从后来內部有限的资料里。
宋知意。
知意。
知道心意?知晓意趣?还是別的什么含义?
他不知道。
但在那一刻的敘利亚废墟之上,他觉得这个名字,意外地贴合那个沉静仰望著浑浊天空的身影。
她知道的“意”,或许与他所熟知的血火、任务、忠诚、牺牲都不同。
那是另一片山河,另一种征途。
而他,霍崢,作为一名军人,在完成自己使命的间隙,偶然瞥见了那颗星的光芒。
只是瞥见。
然后,继续奔赴自己的黑夜。
霍崢想起自己部队里最优秀的那个心理战专家,在极端压力下分析和传递信息时,也会有类似的全神贯注、物我两忘的状態。但那是经过残酷训练和多次实战洗礼才磨礪出的特质。
而她,一个外交官,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人,何以拥有?
“头儿,东侧有不明车辆靠近,两辆皮卡,速度很快。”耳麦里传来观察哨压低的声音。
霍崢眼神一凛,瞬间从观察中抽离。“全体注意,准备转移。按c方案,向预定匯合点b机动。”他下达指令乾脆利落。
队员们立刻无声行动起来,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迅速而隱蔽地脱离当前位置。
霍崢是最后一个移动的。在躬身进入旁边一处废墟通道前,他下意识地,又向那个方向投去了最后一眼。
un的女人已经站起了身。妇女们抱著孩子、拿著药品和食物,正由少年翻译引著,快步走向不远处一条相对完整的小巷。她们频频回头,向她挥手。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站在原地,微微仰起了头。
她在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