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大乾律例,凡异国邦交,涉及婚嫁之事,需走的流程,极其繁琐。首先,得由我鸿臚寺出具一份『联姻可行性考评,里面要详述联姻的利弊,附上双方家世、品性、乃至八字合婚的勘验文书。”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册子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份考评,得由我这个主簿来写,然后呈送少卿、寺卿大人审阅。通过之后,再送往礼部。礼部那边,要组织翰林院的学士们,对『秦晋之好的说法,进行歷史考据,引经据典,確保用词不出紕漏。”
“礼部通过了,再送中书省。中书省的相公们,要从国家大政方针的角度,审议此事是否符合我大乾长远利益。若是也没问题,最后,才能形成奏疏,呈送御前,由陛下硃笔御批。”
顾长风抬起头,一脸“公事公办”的诚恳表情,看著已经有些愣住的萨菲丁。
“殿下您看,这还只是第一步。后面的,比如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这『六礼,每一步都有详细的规条。聘礼的种类、数量、价值,都要由礼部和户部共同核算,登记造册,一分一毫都错不得。”
“尤其是,”顾长风加重了语气,“穆小姐身份特殊。她父亲穆將军如今是待罪之身,虽仍有爵位,但其名下所有家產,都已被大理寺查封,处於监管之下。这聘礼,是送到穆府,还是直接上缴国库?穆小姐的出嫁妆奩,又该由谁来出?是她自己掏私房钱,还是由朝廷拨付?若是朝廷拨付,又该走哪个衙门的帐?这里面的门道,可就太多了。”
“下官才疏学浅,当这个主簿也没几天,对这些规矩,看得是一个头两个大。生怕哪里办错了,耽误了殿下的美事,那可就是下官的罪过了。”
一番话,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顾长风全程没有提半句“同意”或“拒绝”。
他只是用最繁琐,最冰冷,最没有人情味的“规矩”和“流程”,將萨菲丁那一番“风花雪月”的“爱慕之情”,给彻彻底底地,肢解了。
你不是要谈情说爱吗?好,我跟你谈部门规章,谈审批流程,谈財务制度。
你眼里的旷世奇缘,在我这里,就是一份需要走几十道流程,盖上百个印章,牵扯七八个部门的,超长待办事项。
萨菲丁脸上的笑容,终於,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打出了一记刚猛无儔的拳头,结果却打在了一团巨大的,黏糊糊的棉花上。
有力,无处使。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顾长风,那眼神,像是要將这个年轻人的骨头,都看穿。
这个南人……
他根本没想过要如何“破解”自己的难题。
他是直接,將这个难题的“性质”,给改变了。
他將一场关乎国体、军心、君臣关係的政治博弈,降维打击成了一桩……极其麻烦的……行政审批。
郑玄在一旁,已经看傻了。
他张著嘴,手里的茶壶倾斜了,茶水顺著壶嘴流出来,打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还能……这么玩?
他看著顾长风那一脸“我很为难,但这都是规矩”的无辜表情,再看看萨菲丁那张黑得像锅底的俊脸。
郑玄忽然觉得,自己库房里那几罈子陈年花雕,今天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所以……”萨菲丁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顾大人的意思是,此事,短期內,无法办妥?”
“殿下明鑑。”顾长风一脸“你总算明白了”的欣慰表情,“您也看到了,这流程之复杂,环节之繁多,就算下官不眠不休,联合各部同僚,加班加点地办,没个一年半载,恐怕都走不完第一轮的审批。”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热情地补充道。
“不过殿下您放心,您远来是客,我大乾绝不会怠慢。您只管在驛馆安心住下,每日的牛羊肉管够,奶茶薰香要多少有多少。至於这桩婚事,咱们……慢慢走流程。”
“噗——”